。我们知，浑赤时，薛嵩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打扮成这个样以后是个什么人，连红线都不知。他就这样伏在弩车上，仔细地瞄准，然后搬动了弩机；只听见砰地一声，那支弩箭飞了去…

正午时分，空气里一声呼啸，薛嵩的弩箭穿了人群，把三个人穿了起来，像羊串一样钉在了一棵大树上。这三个人里就有老女，她被两个刺客夹在中间，像一块三明治。那弩箭从她的胃里穿过去，她当然到钻心的疼痛。她还知，这是薛嵩搞的鬼，就朝他家的方向愤怒地挥了一下拳。但上她的注意力就被别的事情引过去了。在她后那个刺客痛苦地挣扎着，把腰间的蔑条都挣开了，那个东西抵在她的上，总而言之，他就像北京公共汽车上被叫作“老”的那家伙。她极过去，愤怒地斥责：往哪儿？这儿要加钱的，知吗？后面那个刺客被穿了心下面的太神经丛，疼得很厉害，无心答理她。在她前面的那一位被从左背到右前斜着贯穿，伤很长，已经开始临死的搐，不听使唤的手臂不停地碰到她上。老女又给了他一掌，说：挤那么嘛，又不是没有地方！那人倒着气，勉答：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再后来，老女自己也没有了力气，不再争辩什么，就这样死去了，临死时，朝柚木城堡伸右手的中指，这是个仇恨的手势。这个老女留下了一个不解之谜：到底薛嵩是有意她呢，还是无意的。小女总觉得他是无意，我总觉得他是有意。当然，薛嵩自己总不承认自己是有意的。

放完了这一箭，薛嵩摇了摇，没有说什么。倒是红线大叫起来：错人了！然后，薛嵩在弯上装上一支新弩箭，转动绞车把弩张开时，红线继续呆呆地站着，也不来帮忙，忽然又大叫了一声：错人了！但薛嵩还是一声不吭地忙着，张好了弩，他又跑回瞄准手的座位上去，继续瞄准，而红线则又一次呐喊：错人了！着自己人了！薛嵩回一看，发现红线正用反的神看着他，就说：别这么看我！这是打仗，你明白吗？战场上什么事都会发生…说完，他就回过去继续瞄准了。红线定了定神，回朝寨心望去，发现那片空场上只剩了一个人──无须我说你就知，原来那里有一大群人，现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人，就是那个小女。说来也不奇怪，那些刺客发现自己在远程火力的威胁之下，自然要躲起来。假如那个小女信薛嵩不会她，她也可以不躲起来。但实际上却不是这样──实际上，她也信不过薛嵩，但有一大夥人躲在她的后，还有一个人从背后揪伎她的发，让她躲不开。现在，她面朝着薛嵩家的方向站着，满脸都是无奈。

也许我需要补充说，薛嵩一箭死了老女和两个刺客，使田承嗣和他的手下人大惊失，觉得他很厉害。他们赶躲了起来──当然，可以躲到大树后面、躲到河沟里，但他们觉得躲在小女背后比较保险。他们以为，这个女孩和薛嵩的情非比一般，她和薛嵩太太红线又是手帕，薛嵩决不会她，因此，她后一定是最保险的地方了。但薛嵩离他们很远，所在的方位又是逆光，所以他们一都看不到薛嵩在啥；假如看到了，一定会冒红线一样的疑问：敌人都躲了，只剩一个自己人，你瞄的到底是谁呀？假如他们知这问题的答案，更会大为震惊。实际上，薛嵩瞄的就是小女，虽然他不想死她。他把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在那女孩的双正中，心里想着：天赐良机！他们排成了一串…这一箭可以穿透十二个人。这说明他想要死的决不是小女，而想要穿过她，死她后的十一个人。当然，我们知，这个女孩被穿透后之后，很难继续活下去。但这一薛嵩已经忘记了。他只记得死了十一个人以后，就可以夺回凤凰寨了。我发现，只要我开个恶毒的玩笑，就可以得到崇。薛嵩把弩箭瞄准小女，就是个恶毒的玩笑；但崇不崇，还要读者来评判。他瞄得准而又准，正待扳动弩机，忽然听见砰地一声响，整个弩车猛地歪到一边──原来是红线一刀砍断了弓弦。薛嵩从歪倒的弩车里爬了来，扶正上的盔，朝红线嚷：怎么搞的？你搞破坏呀你！但红线一言不发，只是瞪大了睛看着他。她的睛不瞪就很大，瞪了以后连眶都看不到了。

那个白衣女人看过我的故事，摇摇，说：你真糟糕。在这个故事里，薛嵩一箭死了老女，又把箭对准了小女；她就是指这而言。我问：哪里糟糕？她说：想这样的故事，你的心已经不好了。我连忙伸手去摸左时，她又喝：往哪儿摸？没那儿的事！我说你品行不好！如你所知，我现在最关心这类问题，就很虚心地问：什么品行叫作好，什么品行叫作不好？她说一个标准，很简单，但也很使我吃惊：品行好的男人，好女孩就想和他。品行不好的男人，好女孩宁死也不肯和他。我现在的品行已经不好了，这使我陷于绝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