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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庆长一座消失的桥(4/7)

一个家稳定和富庶的象征。但这不是庆长的生活。父母离异各奔东西,她由年老祖母带到12岁,转到叔叔家里。由叔婶抚养到16岁,人寄宿中。从此独自开始成人式生活。基虚空无着,枝叶随波逐肆意疯长,显生机的假相。她是叛逆少女。没有人给她拍照。她没有被过,所以不觉得自己重要。她也没有过,无法觉到来自内心的力量。她对自己的存在没有信心。

长大后的庆长,不习惯被人拍照。份证,港澳通行证,护照,记者证,工作证·一所有必须拍摄的证件照片,看起来都表情生,目光迟疑,五官略微变形。她缺乏经验能够在陌生人控下表情自然。她怀疑对方及对方手中所持的机,从无信任。她后来学会使用相机,费很长时间这件事情。随包里携带一只小型定焦相机,积累细节、时刻、素材。并学会自拍。与自的从容和安然,和被别人生草率拍下的照片,是相反的两个形态。

这的确是需要被着意关注的分。如果不曾故意停下来,观察人生痕迹,如同蹲下来仔细观察一把历经百年的古董老旧椅的雕刻,那么,在时间中产生过的意义,就会被耗费忽略。如同一条大河,挟带着混模糊的内容,兀自奔而去。而反之,人生的度和厚度将增加一倍。拍下照片,分离这些存在。沉淀,提纯,保存,以此检索和反省。

清池给她看过他的家族照片。他知让她看那些照片,对她层的情义,他愿意让她获得满足。大分从温哥华他父母地方取来,有发黄的黑白照片,也有彩照片,满整个行李箱,也只是总量的一小分。他5岁时跟随家从北京迁至香港,16岁去温哥华读书,在那里工作,结婚,又把父母一起挪过去。她试图追赶她没有抵达的与他13年的生命间隔。他的个人历史有一分对她来说,存在于亡失之中。他是她终其一生无法完全了解清楚的男。她早已心知。

她看到他穿着日本和服的曾祖母。盘着发髻,神情恻抑,细长凤微微挑起。她在25岁之后一直生活在中国,再未回去故乡。事实上,在她年老的时候,她的装束已是个中国女人。穿旗袍,发,说利的北方普通话。

她看到他少女时期的母亲。刘海优雅挽起耸立在前额发际,穿着偏襟盘纽扣丝质上衣,脸有严肃表情。看到他父母结婚照。看到他们工作时期,穿着正式衣装席各公众场合,去国外访问以及与各国学者的合影。

她看到他5岁时和哥哥合影。短短平,敦敦实实。他是幼最受疼。穿蓝白条圆领汗衫,健壮清秀。

她看到他到了温哥华之后,渐渐成为一个注重仪态略显矜持的少年。20岁,他穿正式西装席聚会,有一张仙般临自照的面容。

她看到他与同学冯恩健的约会照片。年轻女温柔宜人,眉目端正,穿连裙和跟鞋。他们在海边拥抱在一起,脸贴着脸,十分亲昵。结婚照。教堂里的西式婚礼。新娘婚纱款式算是保守,一圈白,看起来比清池成熟。

一个孩是男孩。冯恩健抱着孩在温哥华家里园留影。男婴穿红衣服,绿黑,漂亮而健硕。次女是在清池因工作被派去纽约之后怀生的。

她最终留下三张照片。一张是他少年时,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略有些颓唐,五官廓秀。一张是他30岁,在某个工作会议之前,穿白衬衣,角有了纹路。已是成为父亲的成熟男。另一张,是他的母亲,他的妻,他的幼小儿女,一起在家里园合影。天莺尾开得茂盛,绿草坪上一片丛。白走廊,白秋千,白楼梯。看起来是有良好教养和笃实经济的家。所有人脸上呈现相似的矜持自如的笑容。

庆长把这三张照片夹在一本书里。这是一个对她来说截然陌生并遥无边际的家历史。许清池的个人历史。他的世界浑然一,自成格局,近在前,远在天边。一个男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半时间已过尽。在逝去的40年里,有他英俊而健壮的年轻时候,情情纯真的时候,理想澎湃斗志昂扬的时候,辗转漂泊努力生存的时候。那些时间与她没有时空联结或者血纠缠。他们各自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生发,存在。两条生命脉络平行伸展,遥相呼应。

最终。她遇见的是40岁的许清池。

他们没有合影拍过照片。他是存在于内心记忆之中的人。不是一类证件的属,需要与公众说明或者对外证明。不是证据。不是素材。不是记录。他不是需要分离来的存在的属。他现之前,就已与她的时间同行并。与血一起动,与意愿一起成形。如果某天她失去他,她无需拿照片来回顾这个人,或以此来记得或忘却他。这是不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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