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王琦瑶几乎是睁着到天亮的，有几次瞌睡，也很浅，似睡非睡，一惊即醒。下一日的晚上，因怕再度失眠，便有意熬到很晚，实在不能支持，才上了床，自然一沾枕就睡了。

不知什么时候，梦里忽然一惊，听玻璃窗响。醒过来，玻璃窗又是一响，似乎有人在扔石。她起走到窗前，撩开窗帘，楼下里一地月光，并没有一个人。她停了一会儿，刚要放下窗帘，那院墙的影地里却退一个人，仰站在月光里。两人一上一下地看了一会儿，王琦瑶转回到床前，拿件衣服被上，然后下了楼去。后门一开，便蜇一个人来，两人默不声，一前一后上了楼梯。

房间里没开灯，但有月光，两人却都对月光背着脸，不愿让对方看清似的。一个坐在床沿，另一个却站着，抱着胳膊。又有一些时间过去，站着的说：你回来了？坐着的垂下了。站着的又说：你跑什么？难我会去追你？随即冷笑一声，退到沙发上，起了一支烟。这时，月光照在她脸上了，是惨白的，发蓬着，一团烟雾腾起，又遮住了她。他不说话，兀自脱了衣，躲被窝，蒙上了。她着烟，脸转向窗，月光勾她的侧影，烟雾缭绕，像是另一世界的人形。不知夜里几，总之，连猫儿都睡着了。她终于完一支烟，将烟揪灭在烟缸里，然后起走到床边，上了床。这一夜是静默的，一切是在沉默中行，没有泣，没有吃语，甚至连呼息都堪息着。后来，月亮西移了，房间里暗了下来，这一张床上的两个人，就像沉到地底下去了，声息动静全无。在这黑和静里，发生的都是无可推测的事情，所谓稳秘就指这，听不得，看不得，甚至想不得，无以为计，无能为力。这个夜晚，只有一样东西是不安静的，那就是楼晒台上的鸽，它们一夜闹腾，咕咕地叫个不停，好像有谁在摸它们的窝。

早上九钟的时候，在冬日少有的明媚光下，老克腊骑车走在路上。他问自己：这难不是梦吗？周围的景都是鲜明和活跃的，使夜里的梦质显得虚无渺茫，并且令他恐惧。他记不起是何以始，又何以终。他现在往人多的地方去，壮胆似的。他还喜白天，太升起心里就一阵轻松。他最怕的是天将黑米黑时分，一惶惑从心底升起，使他坐立不安。他常常事先就定下一些活动和约会，可等到晚饭后七八钟，夜间的节目即将拉开帷幕，他却不由自主地车一转，驶上去王琦瑶家的路上，就好像那些梦雳在向他招手。他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有去唱片行？也没有听唱片，家里的唱片已蒙上灰尘。在那些他持回到自己的三层阁上的夜晚，他多半是通宵不眠，睁着睛。老虎天窗外是空寂的天幕，看久了，一颗心都要坠下去似的。那些梦此时在清晰的意识里都复活了，而且分外鲜明生动，靠他一个人承受着，无依无傍，真的不行。他只有去王琦瑶家，却又制造了新的梦质。他横竖是不得安宁，因此他就有些豁去了。有一日的早晨，他没有早早地从王琦瑶的床上溜走，而是看着晨霭一照亮房间，他看见了枕畔的王琦瑶，王琦瑶也看见了他。两人互相微笑了一下。

早上吃什么呢？停了一会儿，王琦瑶问，好像他们了几十年的夫妻了。他没说话，手越过王琦瑶的去床柜上摸香烟。王琦瑶递给他，自己也拿了一支，他们接火的样，也像是一对夫妻。这时，第一线光来了，停在窗框的一边，清晨光里的烟雾透些倦怠和怅惘，这一日没开张就已到了似的。几钟上班？王琦瑶又问。他回答说不上班，放寒假了。王琦瑶一想，是啊，看节就到前了，可是什么都没准备呢，便说：这年怎么过呢？他说：和往年一样过。王琦瑶就说：往年怎么过我还真不知呢。他听这话里使的意思，并不搭腔，王琦瑶也就把那意思收了回去，笑了笑，说：年初二清张永红一对来吃饭，如何？他说很好。两人不再说话，一支烟接一支烟地。太已经把窗帘照得通红，满屋都是光，光里是包血动。直到中午，他们才起床，简单下面条，王琦瑶便要他帮忙大扫除。将被褥晒去，床单泡在皂里，拉开橱柜扫尘排灰，两人倒也得意气奋发。一宿和一晨的晦气，都一扫而空，心情也清明起来。掸扫完毕，王琦瑶洗床单时，便打发他去浴室洗澡，再买些熏腊货，好存着过年。等他一清地带了东西再王琦瑶家，已是灯时分。虽是天晚，却也看得房间里窗明几净，空气都是新鲜的，桌上放着饭菜，王琦瑶一边看电视一边织衣，见他来，就说：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