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恢复了他的摄影间，在那里度过他的节假日。当灯光亮起的时候，他有着平静的心境，就好像一个游终于回了家。他的兴趣也回到了最起初，也是最擅长，就是拍摄肖像。开始是附近理发店请他帮忙拍发型模特儿的照片，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逐渐就有一些年轻貌的女来造访他的摄影间。此时程先生已经四十三岁，在年轻人里可算得上老。本来就是拘谨严肃的情，不轻易动心，大半生全叫一个王琦瑶占了去，耗尽了情和兴趣，如今就再无半儿女情长的心了。在他里，那一个个人都是木胎泥塑，只有观赏的价值。只是不知是因年纪增长，还是因王琦瑶的磨折所致，他倒是比过去更抓得住女的妙所在，常常有奇制胜的表现，于寻常见魅力。程先生不轻易接受请求给人照相，一旦接受便是益求。他宁少勿滥，凡拿手的，全都是品。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暗房，只一盏红灯照耀，万万事全退于黑暗之中，连自己都一并退去了。药中浮现起的容月貌，是唯一的存在，也是蝉蜕一般的，内里是一团虚空。他全心都在这些姣好面容的明暗浅的对比之中，寻找着最协调的关系。当一切完毕，他轻轻吁一气，边上一杯咖啡早已凉了。他任那咖啡搁着，关上红灯，在黑暗中摸房间，走卧室，上了床。上床后他还要一支雪茄，这是他新近培养的好，也是丰衣足的一九六五年的赠赐。雪茄的烟雾好像安魂香，之后，程先生就睡了。

这一年，事情似乎回到了原先的轨。中间的上下周折，由于无结无果，便都烟消雾散，如同了一场梦。上海的天空终是这样，被楼房挤成一线天，光和雨都是漏来的。上海路上的喧声也是老调。倘若不是住在这里，或许还能看这城市的旧来，山墙上的爬墙虎一层复一层，是葱茏的光植；苏州河的是一沙稠过一，积淀着时间的秽；连那城市上方的一线天，其实也是加颜的，日夜吞吐的二氧化碳，使它变污浊了。悬铃木的叶，都是这一批不如上一批新鲜泽的。可是每天在这里起居的人们却无从发现这些，因为他们也是跟着一起长年纪的。他们睁开就是它，闭起也是它。有那么不多的几次，程先生在暗房里忘记了时间，万籁俱寂中，时间似乎藏匿了起来，岂不知那是时间分外活跃的时刻，越是无声越是活跃。后来是后街上车的声音提醒了程先生，他才知已经到了早晨。他竟一不觉得困倦。他放完最后一张照片，拉开暗房窗上厚重的布慢，看见了晨赁中的黄浦江，这是久违了的情景，却是熟心底的情景，程先生想他已有多少日没有对它垂目，可它却一直驻守着，等待他回心转意。程先生的都有些便住。这时，一群鸽从楼的隙中涌，飞上天空。程先生想：这也是多年前的鸽群吗？也是在等待他吗？

程先生渐渐和朋友们断绝了来往，同王琦瑶、蒋丽莉也不通信息。在上海的楼上，居住着许多这样与世隔绝的人。他们的生活起居是一个谜，他们的生平遭际更是一个谜。他们独往独来。他们的居就像是一个大壳，不知里面养育着什么样的生。一九六五年也为这些蜗居样的生活提供了好空气。这是几乎称得上自由的年，许多神秘的事在这年悄悄地生存和发展。唯有屋上的鸽群是知情者。

这一天晚上，响起门铃声的时候，程先生不由有些恼怒，他想今天并没有约人来拍照，谁能够不请自来呢？他走去开门的路上，心里斟酌着如何谢客。他虽然有些怪腐，却依然保持着和平文雅的天。但他打开门，想好的谢客辞却一个字也用不上了，周站的是王琦瑶。他没想到王琦瑶会上门来，他已经很久没想到过王琦瑶了。他有些意外，也有些兴，却很平静，多年来激他的情，全归于温存的往事。他请王琦瑶房间，为她泡了茶来，这时他发现王琦瑶在激动之中，她握住那杯茶，也不觉着手。她张便：蒋丽莉要死了！程先生惊了一，接着她又说了一句：蒋丽莉生了恶瘤。

这时候，"癌"这样东西还不那么普遍，人们对它的了解很少，甚至还不会叫它"癌"，而用"恶瘤"这两个字代替它。它是一个恐怖的传说，虽然听的不少，可从来不会想象它在自己上甚至自己近的人上发生。它一旦来临，便要叫人吓破胆的。其实长久以来，蒋丽莉一直患有肝病，可是谁也不知。她向来就是灰暗的肤，挑拣瘦的味，还有坏脾气。这使周围人忽略了她健康状况的退步，甚至也使她自己忽略。由于从小优裕的饮生活，使她有一副好底，抵抗力很，于是减弱了对病痛的反应。她也觉得不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