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疲劳，肝区不适，可这些全没超她的承受能力，使她以为小事一桩。可是有一天，她突然起不来床，无力到连张纸也拿不了。是丈夫老张背了她去的医院，没有费什么周折，诊断便下来了。在观察室里挂了三天糖，老张又将她背了回来。蒋丽莉伏在老张的背上，嗅到他很烈的脑油的气味，心里涌起一弱的温情。她将脸理在老张的后颈窝里，想说什么又说不动。这温情是那么反常，叫她生了不祥的预。老张能为她的，就是将他山东老家的亲人全都叫来。那都是些天底下最淳厚的人，和最淳厚的情，却与蒋丽莉有着最的隔阂。她们怀着最沉痛的怜悯之情，围坐在蒋丽莉卧房的外间，偶尔低语谈几句。她们看上去就像是一些守灵的人，使这房；司里预先就有了凭吊的气氛。蒋丽莉突然生发的那一温情在这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倏忽而去，然无存。抵抗病痛的耐心也然无存。她每天躺在房间里，一开门便是陌生人的影和陌生的乡音。有几次，她竟破大骂，骂这些亲人是死的人。这些谩骂全被她们当作病人的痛苦而心甘情愿地承受了。

王琦瑶并不知蒋丽莉生病。这些日，蒋丽莉在长沙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一个月回来四天，所以她们也就不常见面。这天她走过蒋丽莉家堂，看见老张的母亲来买切面，便上前招呼了一声。他母亲其实记不起王琦瑶是谁，但她是个心的老太太，特别喜与人亲近，又加上这些日憋得难过，站下来一说就没个完。王琦瑶听了不禁大惊失，她顾不上安淌着泪的老太太，返就向堂里走。她径直走房间，穿过静坐无语的人们，推开蒋丽莉的房门。房间里拉着窗帘，开一盏床灯，蒋丽莉靠在枕上，读一本《支生活》，看见她来，了笑容。王琦瑶很少看见蒋丽莉的笑容，她总是漫着眉，怨气冲天的样。如今这笑容看上去可怜的，像是讨饶的样，不由一阵鼻酸。她在床边坐下，心里打着战，想才几天不见，竟就慎摔成这个样。蒋丽莉不知真正的病情，只以为是得了肝炎，因怕王琦瑶有顾虑，解释说是慢的，所以不传染，也就不住隔离病房了。又问王琦瑶她孩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带她来玩。说到此，再解释了一遍慢肝炎的不传染。王琦瑶心酸得说不话，见蒋丽莉却是想说说不动，便不敢多留，告辞了来。一个人在太很好的路上转了一气，买了些并不需要的东西，再回到家里，已是午饭时间，肚却饱饱的。炒了剩饭给孩吃，自己坐着钩羊风雪帽。钩着钩着，心里慢慢平静下来，第一个念，便是去找程先生。

这天晚上，程先生一直将她送下楼，两人在外滩走了一会儿，都是心如麻，只得放下另说。江面上有一些鸟在低低地飞行，开往浦东的渡在江心鸣着汽笛，隐隐约约地传来。背着江堤望去，不由就要仰起来，民时期英国人的建筑大森严。这些建筑的风格，倘要追溯源，可追至欧洲的罗时代，是帝国的风范，不可一世。它临驾于一切，有专制的气息。幸好大楼背后的狭窄街，引向成片的堂房屋，是民主的空气，黄浦江也象征着自由。海风通过吴世，从江上卷来，本是要一往无前而去，不料被楼大厦挡住，只得回，印加了外力，更加汹涌澎湃。幸而有开阔的江面供它铺陈，不至于左冲右突，变得狂暴，但就此外滩却总有着风在鼓，昼夜不息。走在江边，程先生问王琦瑶孩怎么样，王琦瑶说很好，又说倘若她要有个三长两短，请他照顾这个孩。程先生不由笑：蒋丽莉生了绝症，你来托孤。两人想起了蒋丽莉，一颗心又沉重起来。停了一会儿，王琦瑶说，晚托不如早托呢！程先生说：我要是不接受呢？王琦瑶就说：那可不由你，我反正是赖上你了。话里有着一认真的悲怆，使它听起来也不显得轻排了。程先生扭过去，看那黑暗里的江，闪着一些微光，前却浮起当年他们一男二女三个，一同去国泰影院看电影的情景，心想究竟有多少岁月过去了呢？怎么连结局都看得到了。这结局又不是那结局，什么都没个了断，又什么都了断了。

这天，王琦瑶还与程先生商量，是不是劝说蒋丽莉搬回娘家去住，清静一些，饮也好些。岂不料，在他们约好去看蒋丽莉的前一天，她母亲已经去看过她，几乎是被蒋丽莉赶了来。其时，蒋丽莉的父亲早已回到上海，与她母亲正式离婚，将房和一分息分给她母亲，自己和那个重庆女人在愚园路租了房住。蒋丽莉的弟弟一直没有结婚，与人也无来往，每天下班回到家里，便把自己反锁在房间听唱片。他们母生活在一个屋下，却形同路人，有时一连几天不打个照面的。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