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在空气中飞舞着。她将钥匙锁孔，开门去。屋里是黑的，拉着窗帘，从隙间漏光线，灰尘便在那里飞舞。她站了一会儿，适应了前的暗，才渐渐走动起来。地板是蒙灰的，照相机上是蒙灰的，桌上榜上都是蒙灰的，灯上罩了布，左一架，有一架，也是蒙灰的。她在中间的空地上走了几步，想象着灯光亮起的情景。她心里有说不的空，无着无落的，一颗心便无底地往下掉。那些作布是用的台阶几凳照原样放着，有一隅冷清的表情。蒋丽莉看着它们，只觉着心里的空。蒋丽莉走化妆间，开了梳妆桌上的灯，桌上是收拾过的，净净，只是有发。她看见了镜里的自己，是这楼公寓里的唯一的活，却也是了心去，只剩下躯壳。她关上灯再去暗房，暗房倒是有亮的，不知哪来的光。铅丝上，夹了一条旧底片，迎光一看，是无人的景，左一张有一张，也是放空的心似的。蒋丽莉丢下不看，走了来。然后就来到程先生的卧房，卧房里只一张床，一衣柜，还有一个衣帽架，上面挂了件夹上衣，没穿走的，一碰也是扬灰。房间也是收抢过的，一丝不，面无表情的样，好像无话可说。蒋丽莉几乎能听见灰尘从天板降落的声气。她晓得程先生这一走是千呼万唤不回了，她这一回是真的失去他了。

蒋丽莉同程先生一波三折，从始到终的时候，王琦瑶只有一件事可，那就是等李主任来。李主任将她安置在丽丝公寓之后，曾与她共同生活过半个月。像李主任这样的忙人，时间都是一日当两过的，所以也可算是一个月了。然后，李主任便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有时是过一夜，有时只是半天。王琦瑶从不追问李主任从哪来，又到哪去，政局和公务是她不懂也没兴趣的。李主任的私事，她又不便过问，过问也是没趣。李主任就是喜她这浑然不觉不闻不问，里面是有女人的自知之明，也有着女人的可怜，便又增添了惜，只是苦于无术分，无法多陪她。这段日，李主任是像箭在弦上，又像千钧一发，他夜里熟睡着也会而起，要去发命或者受命。梦质屡屡发作，便挣扎着叫喊。逢到这时，王琦瑶就拥住他，不停地抚，直到他大汗淋漓地醒来，翻将王琦瑶抱在怀里，心的张都得到些缓解。还有的夜晚他睡不着，一个人悄悄地起来，坐在客厅里，轻轻放一张梅兰芳的唱片。在王琦瑶面前，李主任还须撑持着，藏住心里的疲累，而对了梅兰芳的声音，他却是彻底地解除武装，弱下来。李主任的内心，只有留声机里的梅兰芳知，他知了也不会去说。王瑜瑶有时候一觉睡到天亮，边没了人，赶房门，却见李主任一个人在沙发上熟睡，烟斗里的烟丝全成了灰，唱针在唱盘上空转，一圈又一圈。

李主任每一次走，都不说回来的日期，王琦瑶便也无心一天天地数日，日历都不翻的。光连成一条线地过去，无所谓是昼还是夜。她吃饭睡觉都只为一个目的，等李主任回来。王琦瑶认识了李主任，才知这世界是有多大，距离有多远，可以走上十几日也不回来的；王琦瑶跟了李主任，也才知这世界有多隔绝，那电车的当当声都像是遥远地方传来，漠不相关的；王琦瑶等着李主任，知了什么是聚，什么是散，以及聚散的无常。她有时候想，天下雨李主任会来；雨天里则想，天太李主任就来。她还扔铜板占卦，这一面是李主任来，那一面则是不来，她又看瓶里的苞，开了李主任就来。她不数日，却数墙上的光影，多少次从这面墙移到那面墙。她想："光"这个词其实该是"光影"啊！她又想：谁说时间是看不见的呢？分明历历在目。她等李主任是寂寞，又是填寂寞，寂寞寂寞的，真是里里外外的寂寞。她不想去娘家，伯家里人问这问那，更不想让他们来，也是怕问这问那，连电话都懒得打，几乎断了来往。蒋丽莉来过那一次以后，还来过两次，一同去看电影，后来也不来了。没有人来，她也不去。她不去，也不让娘姨去，去买菜是给她掐着时间，要让她也尝尝寂寞的滋味，这其实是寂寞加寂寞的。还是灶火冷清，王琦瑶就像是不吃饭的，一天至多吃一顿，吃什么也是不知的。她有时也听梅兰芳的唱片，努力想听李主任听的意思，好和李主任作约会似的，更是无从抓烧，越听离得越远。她想，她和李主任的缘，大约就是等人的缘，从开始起，就是等，接下来，还是等，等的日比不等的多，以等为主的。她不知，丽丝公寓，那一的房间里，盛的全是各各样的等。

李主任回来的时候，王琦瑶难免是要泪，虽然什么也不说，李主任也知她委屈。知她委屈，要走的时候还得走。李主任不觉有不由己之，这心情一旦生，就不是此时此地，一人一，而是多少年多少事的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李主任当的一个"敢"字，变成了一个"难"。他是因为"敢"，才涉足世事的心，越往越无回旋之地，如今是举步维艰。世人以为他有权，其实他是连对自己的权利都没有的。李主任可怜王琦瑶，也可怜自己，因可怜自己，更可怜王琦瑶，不知该怎么待她好。越这样，王琦瑶越恋他。事到如今，两人是真有些夫妻的恩了。这恩也是从等里面生来的，是苦多乐少的恩，还是得过且过的恩，有一日是一日。王琦瑶不知时局的动不安，她只知李主任来去无定，把她的心搞得动不安。她还知，李主任每一次来都要比上一次更推悴，苍老几岁的样。她就有中一日，世上千年的心请。她只能担心，却帮不上一忙。李主任的世界是云激的世界，而她，云是行云，是，除了等，又还能什么？她除了送一个"等"给李主任，又还能送什么？李主任的世界啊，她是望也望不着，别说去够了。她听着他的汽车在发动，片刻间无声无息。

有一回李主任来，髓俄之后，正，对谁也别承认她与李主任的关系，反正这房是以王琦瑶名义下的，他每一回来去都无人知无人晓，虽说上海传言很盛，但传言只是传言，毕竟不作数的。王琦瑶躺在枕上听他这一席话，觉得他是要摆脱系的，便冷笑一声，她自知攀不上李家，也从未有过李家什么人的奢望，因此也从未对别人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