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答应而是听不见。蒋丽莉又轻轻地扯他衣袖，他也不是不理睬，而是不觉得。蒋丽莉不由地叹了一声：你这么难过，叫我怎么办呢？程先生这才回望了她一，无限惨淡地说了声：还不如死了好呢！蒋丽莉潸然泪下，心想她这太原来还抵不上一死的，心里正过不去，不料程完生却将她搂住，抵着她的。她便不由自主地抱住了程先生，嗅到了他衣领上的生发气味，很清淡的。她心里升起了希望，虽然是从程先生的绝望里挤来的一线，月日也是希望。

以后的日里，程先生再不提王琦瑶了，蒋丽莉也不提。他们俩每星期都有约会，或是吃饭，或是看电影。那吃饭和看电影的地方都是另选的，不是过去三个人常去的，也不是程先生单独与王琦瑶同去的。就好像在躲王琦瑶，越想躲越躲不了，每一回见面，两人都会无端地生张，生怕错了什么似的。那王琦瑶在彼此的心里都占了大地方，留给他们自己相知相的只有些隙了，打边球似的。不过，虽然只是隙里的情义，却是真情义，没有欺骗和作假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蒋丽莉对程先生自然是没话说，程先生对蒋丽莉至少是没有反，还有些激。激她对自己，也激她对王琦瑶，是兄妹朋友的情，也是起作用的情。有一段，他们的往来还相当密切，几乎天天见面，甚至两人还共同席一些亲朋好友的宴席和聚会，严然一对情侣，婚娶之事就在前的形势。这段日，是心底平静，不说大的憧憬，却有些小计划的。程先生是蒋家的座上客，连那木样的少爷，见面也有几句客的。蒋丽莉过二十岁生日的时候，父亲从内地回来，郑重地见了面，彼此都留下了好印象。程先生虽然没有正式提求婚，可言语间已不把自己当外人的。蒋丽莉的母亲开始着手为蒋丽莉设计结婚的仪式，还有喜宴上穿的旗袍，同时也想起自己阁的情景，又是喜又是悲。

在这腾腾的气氛中，蒋丽莉的心却有凉。程先生分明在与她接近，她倒觉得是远了。她得到程先生的情越是多就越是不满足。蒋丽莉不免是得寸尺。她天里就是有占有和权利心的，先前的宽忍不过是形势所迫，不得已为之。这也是此一时彼一时的人之常情，但在蒋丽莉上则表现得尤为极端，退也是到底，也是到底，没有中间路的。这时候，她对程先生的态度几近苛求，稍一个走神都是不可以，且又将王琦瑶看得过重，凡事都往这上面联想。开始，是心里想，嘴上还是不提，没个禁区，也是留有余地，可后来情形就有些变了。这回，两人走在路上，是去先施公司为友人买礼券。正说着话，程先生却有对不上茬，分明是心不在焉。顺了他的目光看去，前边有一架三车，车上大包小包中间坐了个披斗篷的年轻女人。蒋丽莉先还有些不明白，再仔细看去，才恍然若悟，也停了说话。她不说话，程先生倒像醒了，问她说到一半怎么不说了，蒋丽莉冷笑：我以为前边那人就是王琦瑶，就忘了话是说到哪里了。程先生冷不防被她穿了心思，笑也不是，恼也不是，只好不声。这是自那日划船以来一回提王琦瑶的名字，把彼此的隐衷都抖落来的意思，有些撕破脸的。蒋丽莉见程先生不说话，便当他是承认，还是不服气，一下火了起来，买东西的心思全没了，当下叫住一辆三车，上去就走，把程先生丢在了路上。程先生虽是难堪可也无奈，谁让自己不留心呢？他自个儿去先施公司买了礼券，又去采芝斋为蒋丽莉买了松仁糖，便乘电车去了蒋丽莉家。蒋丽莉本来在客厅，见他来了，转上楼了房间，还把门反锁了。程先生又不便大声，只得压低了声音，里边就是不开门，待他认了输准备走开，却听那门锁略地一声开了。推开门，见蒋丽莉站在门前，睛哭成个桃了。于是百般地劝，直到天近黄昏，才将她劝过来。

事情有过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渐渐地，蒋丽莉是有些把王琦瑶挂在嘴边，动辄便来。有时说的准，有时却是错的，而不论对错，程先生总是一概吃下去，赔不是。次数多了，程先生自己也有些糊涂，真以为自己是非三荷瑶莫属的了。王琦瑶本是要靠时间去抹平，哪经得住这么反来复去地提醒，真成了刻骨铭心。程先生经历了割心割肺的疼痛，渐渐也习惯了没有王琦瑶的日，虽然也是没有奈何。如今，蒋丽莉却告诉他，他原来可以用心存放王琦瑶的。王琦瑶又好像回来了，朝夕相伴的，还免去了早先的牵挂肚，是更自由的念想。他开始喜独，一个人的时候，就是和王琦瑶在一起的时候。他重新又摆起照相机，却衷于拍些风景啊，静啊，建筑什么的，没有人，是给王琦瑶留着空的。于是，就将蒋丽莉忽略了，见面的次数稀疏下来。开始，蒋丽莉赌气也不约他，好容易来了电话或者来了人，还理不理的。甚至脆拒绝。有擒放纵，也有动真气。可后来，程先生脆设消息了，蒋丽莉不由着了慌，开始给程先生打电话。听筒里传来程先生的声音，一颗心是放定了，气却又上来了。虽是见了面，终是不而散，彼此都是扫兴。几次下来，程先生竟也婉拒她的约请了。这样，事情就退到最初的状态，两个人的认真和努力都付之东似的，有徒劳的觉。蒋丽莉是不甘心的，也是不相信。程先生的婉拒反倒激励了她，使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电话过去。她又一次退到底，变得谦卑起来，怎么都可以，只要与他见面。程先生却是有怕了，躲着她的。这"怕"倒不是专对蒋丽莉的，而对了男女之情来的。程先生的两次恋都是折磨人的，付去的全是真心，真心和真心是有不同，有的是，有的是情义，可用心都是良苦，然而收回的是什么呢？因此，他开始从本上怀疑有没有什么两情相悦。他想男女之情真是瓜不得瓜，豆不得豆。不得是磨人，得也是磨人。

蒋丽莉打电话过去就没人接了，去程先生新供职的公司打听，却说他请长假回了老家，什么时候返沪尚不可知。蒋丽莉又去他那外滩的楼的居所，想找找有没有留下字条一类的线索。她已有那寓所的一把钥匙，倒是不常用的，国总是程先生上她家的多。电梯无声地上了楼，穹下有一荒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没有人烟的气息，很多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