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接近。

就这样，大姑带着拾来过。到如今，大姑老了，没人上门提亲了；拾来大了，长得又又大，堂堂一条汉，活拿九分五的工了。住的还是大姑她大盖的那间小屋，快趴到地底下去了，拾来要弯下腰才能门。屋里黑的，一两块砖大的窗，冬天团草，夏天把草投了。灶底下是张案板，案板边上是一张床，床板上一领凉席，凉席上一个枕一条被。拾来大了，一睡不下了，大姑了个布袋，麦穰，又了个枕。一人一睡。大姑抱着拾来的脚丫睡，拾来的脚丫一直伸到大姑的怀里，心里才觉着踏实，不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初的夜里，拾来觉着有燥，忽然睡不着了。一双脚搁在大姑的怀里，的，的。他轻轻地动了一下脚趾，脚趾碰到了一个更加柔的地方，他麻了一下，不敢再动了。他听见了自己的心。风窗，窗里的草"嗞啦啦"轻响了一下。他试探着又动了一下脚，想离那柔远一些，不料他的脚在那柔和中陷得更了。拾来这才发现，他的脚是在一个温的峡谷里。这双脚已经在这峡谷里沉睡了十五年了。他觉到那峡谷最底层，最，有一颗心在动。风窗，轻轻地响了一声。

第二天早起，拾来耷拉着喝稀饭，不吭一声。大姑问他：

"怎么啦？哪儿不好过？"

他不说话。

大姑去摸他的脑门。

他一扭，让开了。

中午，大姑烧开了锅，才见他扛了个凉床架回来了。问他从哪扛来的，他不吱声，闷着，扯绳网床。

夜里，他自个儿睡在凉床上，枕着枕，裹着一床破棉絮，缩成了一团，直到下半夜才慢慢伸展开来。他梦见自己的一双脚又搁了温和的峡谷里，岂不知大姑把棉被给他盖上，自己和衣蜷了一宿。

三

鲍仁文缠定了老革命鲍彦荣，要了解他的生平，以著成一长篇小说。题目已经起定，就叫作《鲍山儿女英雄传》。老革命这一生尽有过几日峥嵘岁月：跟着陈毅的队伍打了好几个战役，可谓是九死一生，下每月还从民政局领取几元津贴，可他极不善于总结自己，也一无自我荣耀的望。他最关心的是一家六、七张，如何填得满。见了鲍仁文成天拿了个本本问那早已作了古的事，而且问了一遍又一遍，心下早已烦了。想起而去，又经不住鲍仁文烟卷的笼络。十分的折磨。

"我大爷，打孟良崮时，你们班长牺牲了，你老自觉代替班长，领着战士冲锋。当时你老心里怎么想的？"鲍仁文问。

"也没想。"鲍彦荣回答。

"你老再回忆回忆，当时究竟怎么想的？"鲍仁文掩饰住失望的表情，问。

鲍彦荣地着烟卷："没得工夫想。脑袋都叫打昏了，没什么想。"

"那主动担起班长的职责，英勇杀敌的动机是什么？"鲍仁文换了一方式问。

"动机？"鲍彦荣听不明白了。

"就是你老当时究竟是为什么，才这样勇敢！是因为对反动派的仇恨，还是为了家乡人民的解放…"鲍仁文启发着。

"哦，动机。"他好象懂了，"没什么动机，杀红了。打完仗下来，看到狗，我都要踢一脚，踢得它嗷嗷的。我平日里杀只都下不了手，你大知我。"

"这是一个细节。"鲍仁文往本上写了几个字。

"大文，你赔了这么多工夫，还搭上烟卷，是要啥哩？"他动了恻隐之心，关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