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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后记(4/10)

有许多男朋友,也正是这些男朋友,使得她能够忍受这一桩婚姻。她这是第二次因劳教,上次是在上海妇女教养所,这一次来到白茅岭。临来之前,她丈夫和他好友一起来看她,她的丈夫一径地泪,他是共产党员,副总工程师,声誉很好,很,满心希望妻能收心安静下来。她也泪,睛却看着丈夫的好友,这是她真正的恋人,四目相望,不得哭也不得语,三个人心中都苦得很。其实,她说,我的事情就是离婚,队长们也说:你不用劳教,只须离婚便好了。可是俗话说,舍不得孩打不得狼,我就是舍不下儿。儿非常漂亮,三好学生,大队长,国庆节给市长献。那次他们来探望,晚上住在招待所,三个人睡一张床,夜里,只觉床在颤动,伸手在儿脸上一摸,摸到一把泪却没有一声息,你看,这就是儿!这是一个听熟了的故事,从没有情的婚姻走向白茅岭,这其间毕竟有漫长的路,也是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的。她还说她很喜玩。在上海的日,总是穿着最最登的衣服,坐在男朋友的托车后座,去苏州和无锡旅行。那光明媚风抚面的日,离现在是多么遥远了啊!可她并没显得悲伤,甚至也不惆怅,她很安静略有些兴奋地微笑着,往事中似乎并没有多少使她后悔的东西,她也没有哭。

然后我们将她送回去,再接第二个。第二个正坐在屋檐下绣一副大框架的度近视镜,卷着,低着又绣了几针,才起拿了伞跟我们走。她个很矮,脸相有些怪,我想她是一儿不漂亮,也没有风情。中途她两次弯腰去卷她的,伞让风走了几步,我等她直起腰来,心想:她能给我什么样的故事呢!

门,我们就向她歉,要耽误她完成定额了,她说没关系,那定额其实也是适当的。可是大家都叫苦呢?我们说。她笑了一下,说:那是因为她们太蠢了,这些人,吃官司都吃不来!因为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我们不由都笑了。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有脆,而且,吻很幽默。你是为什么来的呢?我们问。第一次,扒窃;第二次,卖;第三次,大概就要贩卖人了——她不不慢地说。我们就又笑,心里愉快得很,好像得了一个好谈伴。再不用我们多问,她就娓娓地从来:她的母亲是一个缅甸人——这就是她相貌有些异样的原由了,在她很小的时候,她的父亲和母亲就一起去了香港,留下儿女们,她是最小的妹妹。故事应当是从文化革命中期开始的,那时,她已经从江西农村调到一个小县城的文工团,在那里唱歌,还舞,有时也演些小剧。有一次,节前,她乘船回上海过节,船到芜湖的时候,上来一群男生,就坐在她们对面。上来之后,他们就开始讲笑话。他们这一讲,她们不是要笑吗?她说。好,就这样,她和她的第一个男人认识了。认识之后就结婚,这男人是在芜湖那里的农场,结了婚后,两人就没有回去,一直住在上海。不久,丈夫却忽然被捕,这时,她才知,丈夫这已是第二次因偷窃判刑了。他所在的农场,正是第一次刑满留场的地方。而她已怀了。于是,从此以后,每到探望的日,她就着大肚大包小包地乘长途车去农场。后来,则是背着儿,儿一岁两岁地长大了。这时候,她也开始偷东西了,偷东西成了她们母的生活来源。总算,丈夫刑满回沪,她想,这样生活下去究竟不是长久之计啊!母亲从香港回来也觉得小女儿日过得不如人意,便决定为她办理香港探亲。当她领到护照的时候,她丈夫却跑到公安分局,告发她的偷窃行为,护照被没收,人被劳教两年。解教后回到上海,两人的迁了回沪,也有了工作,过了一段太平日。有一日,她因工伤提早回家,却见丈夫和她的一个小妹躺在床上,两人便大闹,将家里可以砸碎的东西都砸碎了,结果是离婚。她回到娘家,房已被哥哥分完,她只能在厨房里搭一块床板栖。哥哥一早一晚地,免不了要冷言冷语,他们都是很的人,在单位里都保持了先,有这样一个妹妹,实在到羞愧难言,偏偏这妹妹又住了回来。家里的日不好过,她就到街上去。到街上去什么呢?斩冲,斩冲就是哄骗单男人,让他们请客舞,喝咖啡,吃饭,等等。会“斩”的人往往无本万利,不会“斩”的就会将自己赔去。要知,这世界上,什么都缺,就是“冲”不缺,她说。在她叙述的过程中,我们中间常常会有一个捺不住,急切地问:后来怎么啦?后来怎么啦?另一个就会更着急地拦住:你别吵,听她说下去!她也说:你听我说啊!然后不慌不忙地说下去,是个非常有才气的叙事者。在“斩冲”时,她认识了一个青年,这青年迷上了她,再也离不开她了,可是她觉得这不可能,因为这男孩足足小她六岁。不怎么先把他搁起来,再继续斩她的“冲”那男孩却依然恋着她,跟随着她,终于动了她。他们两人,再加上她的儿,组成一个三之家。生活很艰难,靠贩鱼为生,因为她觉得与前夫的事在厂里丢了脸,回不去了,就辞了工作。在寒冷的冬天里,卖鱼的生活是很不好过的,她终于病倒。在她养病期间,那男孩忽然阔绰起来,每天早晨去,晚上就带回蹄胖、甲鱼、母,煮了汤给她喝。她问哪里来的钱,他说是今天生意好。可是她明白生意是怎么回事,又加追问,才知他去摸人钱包了。他向她保证说,等她病好了就不了。她天天为他提心吊胆,总算没有事。这时候,她又遇到了过去的丈夫,他仍没有结婚,已经成为一名老练的条客了。他向她介绍生意,组织南下卖,后来事情败,他被第二次判刑,她则第二次劳教。我的事情呢,就是这样!她最后说。我们都已听得神,为她的经历和才折服,我想:她是个聪人啊!已经透彻了似的,将这凄惨而黑暗的故事讲得那么有声有,妙趣横生。她始终怀了那自嘲的气,像一个作家在写他的童年,多少惊心动魄的东西掩藏在她调侃的语气里,叫人忍俊不已,却不敢多想。我们笑声不断,她也很为她叙述的效果得意,却不动声。我们再问她,那个小她六岁的男孩现在如何。她说他和她的儿一起生活,儿叫他“叔叔”“叔叔”大不了儿几岁,也不了他,儿不听话。有时叫他去“放烟”他不肯(放烟即贩卖外烟)。有时去“放烟”了,却将本钱利钱一起卷走。她写信去对儿说:不可以这样对叔叔,叔叔苦“放烟”这碗饭不好吃得很,遇到警察,收得不快,就得充公。她还写信去问邻居,叔叔对儿好不好,邻居说,叔叔好,叔叔对儿只有这样好了!我们说这青年待你可是真好啊!是呀!她说,他待我是好得很!探亲的条一寄过去,几天以后人就到了,大包小包的。再过几天他又要来了,如你们不回上海就可看见他了。我们队长说:他为什么待你这样好?我看看你又没什么好!我说:我也不晓得,你们问他自己去吧!半个月前他来信说,儿撬了橱门,把钱和叔叔的西装偷了,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们问,儿已经能穿叔叔的西装啦?呀,儿,长得非常漂亮,小时候,曾被歌剧院舞蹈队挑去,他吃不了苦,逃了回来。这小鬼迟早也是要吃人民政府这饭的,这样倒也好,我也希望他来吃人民政府这饭的。我们问“吃人民政府的饭”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吃官司的意思,在这里都这么说。

从此,我们每天傍晚都要问一问,她的那位大男孩有没有来探望,每天下午都有农民的拖拉机送来探望的家属,却没有那个青年,直到我们走后。

当我们与她分手时,发现她是有引力的。她的引力在于她的聪。可是,如她这样聪察,却为什么会走上这样一条不明智的路?她显然不是为虚荣所驱,那长江上的男人是不会给她什么虚荣的。一切的发生,又都缘于这长江上的邂逅。假如她没有遇到这个男人,她的今天会是一番什么面目?这男人又以什么引了他?她总是说,他会讲笑话,会讲笑话难是一个重要的秉赋?她自己也很善说笑话,谈话间,妙语连珠。她有使人快乐的本领,这是她的引力所在。这使人快乐的本领,大约也是那男人引她的所在了。我们满意地回到队,队长们说:“又是和她谈吧!”每一回记者来访,都派她去谈话,每一回都圆满完成任务,皆大喜。劳教们都愿意和她住在一屋,她虽从不打小报告,却也从不被人报告。她也能与队长嘴,完之后队长才发觉被她了嘴。她从不与人争吵,也无人敢欺她,她还使人很开心。她使样样事情都很顺利,很摆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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