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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后记(5/10)

她还使个个人都很满意。我想,这大约就是如她所说:吃得来官司。而许多人是吃不来的。官司是什么呢?就是“吃人民政府的饭”

无论怎么说,三中队的人到底曾经沧海,比较别的中队,确实“吃得来”官司些。

很长久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个女人的故事。那长江上的邂逅,越来越像是一次从此岸到彼岸的航渡。一个女孩,从这一个世界渡到那一个世界,其间是一条什么样的路?那一个世界,究竟是怎样的面目,快乐还是不快乐?米尼的到来,就是为了帮助我回答这些问题的。中午时,雨停了,太来了,照耀着茶林,一片油绿,起伏的丘陵有一抹黛,这情景是好看的。我们收了伞,送她回三中队吃饭,报栏前有一女孩在报,她喊她“娟娟”还告诉我们,娟娟的男朋友是个英国人,在敦;娟娟这次“二”也是冤枉官司,她在一个大宾馆的客房里,一个外国人要与她亲,她不允,正拉拉扯扯时,公安人员撞了来。她至今也没有承认,天晓得是怎么回事。娟娟长得不俗,大健,气质很大方,字也写得端正。

下午我们采访的也是一个大叫冤枉的女孩,她的事情,连队长们都到困惑不解。她二十七岁的时候,已是第三次因卖来到白茅岭,并且第二次和第三次之间仅只相距两月。据说,当她第二次劳教期满,下山回家,她是真的决定重新人。她决定一些百货生意,回沪后不久就去寻找门路,经人介绍,与一些百货个达成联系。一日,他们谈好买卖,一个个请她去旅馆坐坐,然后就发生了关系。事后,那人因其他女人的事案发被捕,将她也一并来,当承办员找到她证实供时,她矢否认,态度相当理不理的。承办员一次一次传讯她,她一次一次地不承认,心里却慌了,她想:这事如说去,会怎么样呢?事情是只这一桩,可是她是有前科的人,会不会一次作十次判?这样的例是很多的呀!这时,白茅岭带她的中队长到上海来读书,去她家看她,见她愁眉不展,问她有什么事,她就说遇到这样一个麻烦。队长立即去找承办员了解情况,承办员说,我们并不是要搞她,只是希望她能够合,证实供,将那人的案结束,并希望队长能帮助工作。队长将承办员的意思带给她,第二天,她便将这事代了。不料,却判了她三年。队长们说,她前两次劳教期间,都比较文静,态度也温和,不太与人争执,有相当的自控力。而这一次却大不相同,几次要自杀,与人打架,格变得非常暴烈,队长们劝她说:我们也与你实话实说,判的事不归我们,我们不知,你就不应当和我们闹。你要不服,可以再写申诉,自己不会写,我们替你写。而她则大哭说,她不写申诉,她本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什么公理,这个社会是专门与她作对的,从来没打算要给她路,坦白从宽,悔过自新都是说说骗人的!她横竖是要去的,去之后她横竖是再要作坏事的,她横竖是和这社会作对的!

她来到我们面前,三句话就哭了,她说她恨这社会,恨这世界,恨所有的人,她反正也没有希望了,那就等着吧!她发削得短短的,穿一白衣白裙,中等偏材,匀称结实,她的气质似比较细腻,确像是淮海路上的女孩。她家住在淮海中路,兄弟妹多人,她与妹妹最好,可是妹妹死了。说到妹妹,她的泪如断线的珠,她咬牙切齿地诅咒她的父亲,说是她父亲害死了妹妹。在她第一还是第二次劳教的时候,父亲就怀疑妹妹是否也与她一样的事情,主动将她送到工读学校,女孩后来自杀了。她说:我妹妹是个特别老实的好女孩,在学校里是三好学生,门门功课优良,她怎能去工读学校那样的地方?我饶不了我父亲,我恨他,他那一本正经的样!我看了就恶心!想起往事,她恸哭不已。充满了绝望,她怪这社会把她得这样绝望,她说她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被抓,一去就把她的发都剪了,从此,她再没有什么自尊心和希望了。她这次来后,既不要家里寄钱,也不寄去探亲条。我们说,要不要我们去你家看看你父母,让他们来看你呢!她说:不要,不要,我不能让我妈妈来,她已经六十多岁了,不好,这一路上难走得很,荒山野地的。假如——她的泪忽然止了——假如我妈妈不在了,我就要我父亲来看我,我每三个月就要他来一次,让他带这带那,大包小包拎着,上车下车,再搭农民的拖拉机,荒山野地的跑着来,她很恶意地想象那情景,泪如雨注。后来,她渐渐地平静下来,站在门与我们告别,雨后的光照着她,白衣白裙好似透明了,看上去,她竟是很纯洁的。我们嘱她既来之,则安之,平平安安地度过这几年,我们回上海后,一定帮助她申诉,她说没有用的,我们很有信心地说我们要试一试。然后,她就走了。

又一辆拖拉机到了,老远就听见轰隆隆的声响,门前嘈杂起来。我们回到屋里不一会儿,门却被暴地撞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提了一个大蛇袋,探来,说:队长呢?又退去了。

傍晚,我们在回场的汽车上,看见这位携蛇袋的男人坐在后座,边有一个白发苍苍、壮的老人,还有一个六岁的清秀的男孩,很活泼地跪在车座上,望着窗外雨后泥泞的路,落日很绚丽,老人的脸十分沈,那男人则一脸沮丧,却还耐心地回答孩好奇的提问。他们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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