拌海带丝，让两个男人先吃。继父要喝酒，陈卓然不喝，只吃菜。吃过一会儿，大姑再端上菜，还有主，自己也坐下吃了。陈卓然接着又发现，虽然自己长成了大人，然而，奇怪的是，继父，还有大姑，他们似乎一都没变。他自小看见的他们，就是这样，这样的脸和形。他们曾有过更年轻的样吗？当然是有，可他看不见。他们的生长形态被他自的成长遮蔽了。这是朝夕相的人们之间的特有的情形。也许是陈卓然目下所陷的虚无，隔离了他们，于是，他开始审视，审视他最近边的世界。陈卓然是个喜思辨的人，他思辨的材料大多来自于书本，其实是第二手的，此刻，他注意到了另一材料，它们来自于日常生活。这材料有着质朴的形态，就因为其质朴，所以又是杂芜的，无排序，无命名，呈蛮荒景象。他简直无从下手行整理归类，可是它们的生动却引着他。

这是一个困难时期，也是个令人兴奋的时期，陈卓然的纳力空前活跃，他简直是贪婪地，汲取着可能接到的一切。而他的外表，则格外的安静。他有数月时间在家里度过，自从他上寄宿中学之后，就难得在家。寒暑两假，虽然回家住了，可是同学间仍然有各际往来，将他叫门去。文化革命开始，他更是不见了人影。可是这个时期里，他天天在家，就像一个隐居者。有时候，看书看累了，他走家门，骑车在街上兜风。经过街临时搭建的舞台，有红卫兵的文艺宣传队在表演。那些宣传队员明显是要低他们几个年级的孩，在他看来，几乎是下一辈人了。有一个女孩在唱一首称颂军民情的歌曲，曲调以北方地区的戏曲素材，悠长亢的慢板，间着泼剌剌一泻如注的剁板，利至极。陈卓然不由听了迷，然后想，革命时期的艺术也了新阶段，不再是简单暴的造反歌了。他还时常遇见佩着红小兵臂章的小学生，这给他一个鲜明的印象，就是在他们砸烂的旧世界的废墟上，逐渐建立起新的秩序，而他们却是局外人了。在非常时期，更新换代总是疾骤的。他多少是怀了遗老的心情，隔山隔地看这时代。他的自行车从繁闹的市区驶去，来到较为僻静的路，天地变得空广起来，路边甚至现零星田野，还有农舍，舍前的围篱内有几株秋葵，低垂着成熟的盘。骑着，骑着，就骑了那所大学的校门，里边有着他即将结识的新朋友。

他原先的大朋友们都四散了，到农场锻炼去，或者回家去。校园里无人，铺一地落叶，承着光，一片璀璨的宁静。这时候，他看见了阿明。起先只是无意地搭讪，可是阿明的态度叫他喜，王校长的故事也很有意思，有像梦呓。倒不是陈卓然不相信它的真实，而是那孩自己不敢相信。他叙述的气犹疑不定，表情且那么羞怯，红着脸，生怕听的人笑话他异想天开。陈卓然不由再次打量他，见他穿一件蓝卡其学生服，脚上一双松黑布鞋，脸白皙，眉目修长。心里将他比作三国里的赵云，因他有一古意，不是他过去熟悉的人所有。两人并肩骑在松的落叶上，似乎同在世外。不知觉间，已在偌大个校园绕了一周，却不舍得分手。临近校门，两人都有些张，阿明又红了脸，都知，只一步之间，便将分扬镳。不料想，陈卓然一转车把，骑上贴墙的甬，阿明跟随上去，又折校园，方才松一气。太照，底下是两人的影，看上去，一般的个，就像兄弟俩。这两个人，来自不同的阶层和背景，在不同的际遇里各自领了新思想，对世界拓开新观念，为其时的邂逅作了铺垫准备。也不排斥有年轻人蒙昧的引力，但理不是在生长吗？所以，他们已经有了自觉。这样的邂逅，在某程度上是于选择。绕校园第二周的时候，他们互报了姓名，学校，年纪，住址，当然，还是由陈卓然先提议，阿明跟上。但陈卓然没有想到，仅是第二日，这个羞怯的孩就来敲他的门了。

阿明远不是陈卓然谈话的对手，他并不备，像陈卓然那样的思想武。但在内心里，积蓄着许多无可名状的验，自成一。就是这，使他不怯于和陈卓然在一起。他们俩在一起，都是陈卓然说，他听。看起来好像陈卓然在向阿明宣讲，其实，陈卓然并不以为然。他觉得，这依然是一场对话，阿明是回应他的，只不过是以其他的方式。有一次，他说话的时候，阿明替他画了一幅肖像，第一，他不觉得是他，再一，认来了。他的脸藏在铅灰的笔里，远远地看着自己。阿明不止画陈卓然，还画陈卓然的继父和大姑，画开电梯的老伯，从台上望下去如织的人群，漂，街对面密匝的房屋，屋上爬着的修补瓦片的男人——那是从一架望远镜里攫取的画面。这些素描速写，使陈卓然回到幼年时期，初来到这城市，日日趴在窗看的，就是这街景。他发现，这街景并没什么大改变，虽然经受了大革命的洗涤。就好像，这城市还自有一定律，兀自生存与生长。这大约就是阿明的回应吧！不是直接地针对，却是王顾左右而言他。那么，阿明呢，陈卓然的话他又有几分确切的理解呢？陈卓然的话里，充斥着如许大量的概念，扑面而来，他都懵了。可是他隐约地觉到，那些概念里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