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是可用来划分他的情。可惜，不知是这里，还是那里，就差那么一，接不上。他还是常常想起王校长，听王校长说话，是那样的——就是说，当他说着的时候，心里某一会亮起，可等他说毕，过一时，那一又熄灭了。也是差那么一。王校长在哪里呢？幸好，幸好，有了个陈卓然，他是东一，西一，总也不亮，却有着模糊的觉。要说，他们两下里其实都隔着，隔着，他说他的，他应他的，于是乎，又形成一默契。所以，他们在一起就不会到无聊。不仅不无聊，他们相互间还会生新鲜的好奇。阿明惊讶陈卓然能源源不断地生发他的论，心想：看哪！他还能再说下去，再说下去，一直说下去！陈卓然则是为阿明的静默折服，他知，倘若这孩没有饱满的内心生活，是不可能如此恬静的。有时候，这好奇又转化成一自谦的形式，那就是，陈卓然觉着自己太聒噪，阿明想的是他会不会让陈卓然觉着闷了。于是呢，陈卓然克制着不说话，阿明开始絮叨，结果可想而知。双方不堪胜任，一阵尴尬之后，再把角调换过来，各就各位。

他们共同为之间的友谊欣喜，这简直有些像情了。事实上，更像是孩童的结，带着天真的怀，激动不已。他们俩有一很奇怪的一致，那就是对异的兴趣还没有开蒙，多少是晚熟了。也许他们就是属于那一类，像北方寒带的树，需要较长的生长期，木质密，肌理细腻。所以，他们就还要更多一些时间，才能完成他们质的生长过程，而一旦完成，那一定至善至。也同时，他们就比较多地拥有着青期前纯真无邪的光，更多地享受成长的乐。他们神转变的苦痛，实就是这乐的变相，本质是单纯。这乐在他们，一是以情的方式，另是以静谧的方式，内里是相同的缘由，外的差异恰巧使这两者合契。

阿明带陈卓然也去了他生活的区域，但不是带他回家，而是带他去江边码。陈卓然印象里的黄浦江实际只是外滩那一段，背倚着民时期乔治式建筑，树木草，漂人行。而这里却是砺的风景。挤挨着渡趸船，江长年浸，外壳锈蚀。防波堤是残破的，泥剥落，砖块，有些地方，只余下泥桩，兀自立着。对岸是厂房和烟囱的廓，犹如一幅早期工业社会的灰剪影。江的速加快了，由于渡离靠岸，涌动不安，哗哗响着，江鸥被激得一会儿上天，一会儿下地，在江面盘旋。汽笛就在耳边低咽。在这里，阿明义告诉了陈卓然，老师那个人，由老师再带天灯路的旧宅，随即，他们也骑车去了。阿明不像老师大胆，他带了陈卓然只绕了宅骑一遭，自行车在卵石路上磕碰咔啦啦的声响，显周遭的寂静。最后，他们来到文庙。向晚时分，正门上着锁，阿明熟门熟路地转到后墙，那里有一扇木门，虚掩着。他们走去，在殿前的方砖上立着。夕最后落在东南角上的一片光，渐渐收走了，地坪显得特别净与清晰。大殿的木，窗棂，瓦檐，墙面，呈现素描的效果，笔细密？然后，暮在他们脚底铺开，均匀地布了整个院。两人很少说话，陈卓然也寂寂着，阿明的静默染给了他。等到他们来文庙，两辆自行车箭似地穿行在狭窄的小街里，路人躲不及地避开，贴着墙，嘴里骂一串恶毒的咒语，换来的是他们兴采烈的笑声。一阵悸动过去，他们放缓速度，从徐家汇天主教堂底下驶过，忽然之间，阿明与陈卓然对换了角，他变得多话。初燃的路灯下，他一只手放开车把，直起，向陈卓然发问：你说什么是唯主义？陈皂然作了阿明的学生，恭敬答：是客观。什么是客观？是存在。什么是存在？可证实的。很好，可是陈卓然同学你发现没有，唯主义好的地方也正是它的问题所在，那就是从人发；你看见，你认识，你证实——所以，它又是最主观的！陈卓然同学尊敬地看着阿明老师，阿明变成了王校长。哦，王校长，你在哪里？阿明伏下，重新握住车把，两人驶人灿烂的市灯中心、，在成长里，确实有着一些辉煌的时辰，在更长久的盲目的时间之后，厚积而薄发。简直就像母腹中的婴儿，在昏暗中沉睡，汲取养料，突然那一个诞生的时刻来到了，陡地降临光明。当你渐渐适应这光明，光明便转为昏暗，醒又转为睡眠，汲取养分，等待下一次光明。这一次光明是比前一次更为堂皇，更为亮，可你还是会适应它，将它再转暗，然后期望着下下次的光明。你就从一重光明走再重光明，继而走三重，四重，五重，无数重光明。那光明的亮度无可限量，没有止境，就看你有没有生长的激情。多么乐啊！这两个人简直就变成了小孩，那两架老坦克自行车，都能飞上天！他们两个，相遇一起，实是天意。倘若无此际遇，他们的乐还会迟到，甚至迟至未知的未来。成长是需要同的，需要携手和互助，相互燃光明，引幽闭的产。在这一时刻里，他们忘记了时代的暧昧，前途的暧昧，他们甚至不知何去何从，可是心里充满光明。街市在华灯初上的那一刻里焕发光芒，随后，又沉陷于比先前更郁的影。梧桐枝静止不动，连成影的穹隆，两叶光的舟，从底下穿越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