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画起来。阿明素描步很快，不久就很有样了。有一回，趁老师喝酒，在老师画了一半的素描上接下去，饭后，老师看了，说了一句：拼盘！再下一次，老师说的又是，一锅夹生饭——不过是倒过来，他的“生”阿明的“熟”意即学生超老师。除去石膏素描，老师还带他写生，画桌上的杯盘，床上架上的衣，那一扇窗外的和叶——那其实只是天井里砖砌的一方坛，只够栽一棵树，两株，嵌在窗框里，竟然繁荣得很。写生，老师讲究快，要上速度，还与阿明打擂台，谁先脱手。等角角落落，粒粒屑屑都画完了，师生二人便走，到室外去了。老师的自行车驮着阿明，阿明抱着二人的画，穿过大街小巷，往江边码去了。

有一日，去豫园写生，来后，老师兴犹未尽，要带阿明再去看一个园。园内也有亭台楼阁，砖雕石刻，并不比豫园差的，可惜败落了。阿明问让不让去呢？老师说原先是一家人独住，门确很严，可是后来迁一爿街厂，专棉衫，就很容易潜了。说话间车已骑到一条卵石路，陡起一耸的白墙，将路都挟持得窄了。老师告诉这叫烽火墙，从墙的度就可看宅的威仪。门果然开，亦无人看守，两人轻手轻脚内，只听有机针的嚓嚓声，并不见人影。于是放大胆，穿过彩石铺地的院，转过一弯月门，门边有几丛芭蕉，门上浅刻两个古字。老师辨了一会辨不来，只得作罢，再向里去。路经一个厅堂，青砖地上垒了数十个纸箱，半掩的门里，机针声更响亮地传，想来就是棉衫工场所在了。他们走过一条内廊，落地窗扇下方，有木浮雕，刻的是扇，葫芦，箫，拐杖什么的，老师说这是八仙的用，俗称“暗八仙”穿过回廊，到了义一个院，巍然立一座门楼。门楼上就好似一个小戏台，闹闹地雕有一行古人，携一匹，还有无数云朵和狼。阿明以为是《西游记》，老师纠正还是八仙“明八仙”那非是，而是张果老的驴。老师接着指说，这是明代的风格，注重写实。正说话，忽然响起如雷贯耳之声：胡说八，明代哪有这般细巧的东西？是清代，我最讨厌明代的东西，！他们回抬，看见后一幢楼阁，推窗探一个老者，俯向底下，还伸一只手，指向老师：我平生最恨半瓶醋！待老师要申辩，老者忽一醒悟，叱问：你们怎么来的，分明私闯民宅！老师也撑不住了，转就走，阿明跟上。二人慌忙中，又错了方向，记着曾走过一个厅堂，于是撞开一个门，却是另一个，几个女人在换衣服，锐叫起来，来不及地退，又绊在门槛上。抱鼠窜一阵，终于走门，却又是另一扇，沿了烽火墙急急地走，好像溜边的老鼠。走到墙角，拐过弯，方才找到去的那扇门，门停着自行车，一前一后上车，一溜烟了卵石路，路牌上“天灯路”三个字一闪而过。此时，两人才松下一气，想想那老并不会追上来，不由笑起来。这一笑不可收拾，车都歪了，脆下车来，站在路沿上弯腰捧腹地笑。内向的阿明从不曾这么样纵情地大笑，他也不曾过这样冒险的事——私闯民宅，他想着这一句话就又笑起来。他们师生站在一片瓦板房屋之间，黑瓦上是大片的蓝天，有一些云正飞快地行走。老师忍了笑，说，你有没有看见，他家养的一只，得走不动，不晓得是明代的，还是清代的。两人再笑。师生二人并肩走了一段，然后又一前一后上了车。

可是，和老师一起的快乐时光不久就结束了，老师结婚了。老师的婚姻问题足有名的老大难，心的同事都为他过红娘。老师好说话的，介绍来的他大多满意，可女方就不那么将就了。老师家境贫寒，一个教书匠，还是教画画的，看不有多大的息。时间拖延久了，年龄上去了，就又成为一个缺。介绍的人像走灯一样地来，又像走灯一样离去。其中有一个是国棉几厂的挡车工，老师特别中意，他本是喜劳动类型的女，结实，格利，其实是有一的情的引，可这类女往往又不赏识知识。老师他自己不把自己当知识人看，以为是手艺。可他怎么能左右世人的认识？所以，这一回不成功很是让老师伤心，他对了阿明就好几次表态，不准备讨老婆，一个人过很好。他还举一个朋友的例说：一个人一顿可吃四个狮，结婚有了儿女，一人只可分到一个。但说归说，归，老师终还是结婚了。老师的妻也是一个教师，教的是数学，学历比老师，家在西区淮海路，父母也是知识分，多少有些下嫁的意思，也因为她认识老师的才能。说起来应是知音，但阿明只见师母一面，就觉得并非老师所。师母长得很，很瘦，前冲的额下有一副镜，看人的光很严厉，极净。从此，老师的家换了人间。墙刷得雪白，地上赛克里嵌的泥垢也剔净刷白，家换新，桌上柜上都铺了网的白纱巾。老师的父亲住到清心堂门卫室去，将房间腾给儿媳妇，周日回来吃一顿饭。父二人也被收拾整齐了，三人围了桌吃饭，桌上的汤菜都是素净的颜。不知怎么，阿明觉着老师是拘谨的，使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当然，在他这个年纪不会懂得，一个男人在家生活中的收敛与安定，其中意味着的归宿。虽然师母对他很客气，可他知以后是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