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已是夜，陆所长心中装满了事，无比着急却又无从急起，使得他心有千钧重，压住了疲惫，没有了倦意，索在院里散起了步。重庆的秋夜从来没有“夜凉如”即使过了中秋，伴随着秋虫晚蝉的叫声，地表依然在用力释放着夏日留下的量。只是江风携来了清，叫人能够透心一快。

陆所长迎着江风，手指叉，双手往前平推，然后伸成一个“大”字，狠狠舒了一气。这个动作自然使得他抬仰望起夜空来：这晚天气很好，星月齐空，那满天的明星仿佛不解人意，快地向这个满目疮痍的大地洒下闪烁而致的光芒；反倒是那弯下弦月，在激烈的星光中显得疲惫而倦怠，仿佛睡着了一般，安静而神秘。陆所长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来也没有看到过如此富有魅力的星空，它打破了以往平淡的静谧，隐隐宇宙浩瀚的狰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活力。陆所长心中的千万绪，就这么在如织的星光中渐渐理得清晰，千万绪从一瞬间开始，变作一条越来越明白的线，而这条线的起和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那就是陈家鹄。

是的，是他，陈家鹄！海斯也好，萨也好，惠也好…包括杜先生在内，人人都有动作，人人都有目的。在他们所有或简单、或繁复、或直接、或吊诡的动作以及或好心或歹意的目的中，直接指向的都是陈家鹄。他陆某人如何对待陈家鹄，势必成为一切问题的关键。

那么，该如何对待他呢？答案其实很明显：就是让他尽快下山，黑室工作。这也就意味着必须尽快将陈家鹄和惠的婚姻一刀两断。

可又如何来下刀呢？陆所长的思绪像夜一样弥漫于天际。自然，让惠消失掉最简单，最容易，但也是最为不妥的。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倘若让陈家鹄看什么破绽，他要报复起来也最致命的。想来想去，还是只有让陈家鹄对她死心，主动和她分扬镳为好。而要达到这一目的，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拿足够的证据证明她是日方间谍。今天惠陪萨去被服厂，这件事一度让他兴奋了一下，觉得这就是证据，但现在他又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他想，如果惠和萨是一伙的，他们就没必要多此一举，找汪女郎去邮局打听地址，她完全可以亲自去的。她为什么不亲自去，舍近求远地去找汪女郎？这有情理不通。情理不通就是证据不圆，有隙，有漏。会不会是惠被萨利用了？这个老鬼！他一时陷了纠结中，苦思，冥想，困惑，胶着，迷茫，乏力，无助…随风包抄着他，吞没着他，他觉到了夜风的冷。

依然是这天晚上。

海斯的心情却与陆所长截然相反。

海斯离开侦听，直接回了破译楼。在灯光昏黄的走廊上，海斯遇到了值夜班的钟女士。再昏黄的灯光也遮蔽不了钟情人那双写满三分幽怨和七分渴望的睛，就像黑暗中的猫，能够穿人心魄，伴随她上淡淡的香味，温柔地刺向海斯的神经纤维。海斯却没有迷醉，他上去把住钟女士的双肩，像情人却更像是长者，面凝重，用散淡而严肃、平静而不容辩驳的吻对她说：“我今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应该比我更能理解，所以…改天吧。”钟女士略为不安地，是理解的意思，支持的意思，然后轻轻挣脱海斯的手臂，悄无声息地走了，像个懂事的女儿。

海斯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上，掉过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继续往办公室走去。对于海斯而言，如果说还有什么事情能比女人更重要，那一定是非破译莫属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海斯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拿着萨今天从被服厂回来后发给“上线”的电报，时而伏案苦索，时而手握雪茄凝望不语。时而再三端详电文，时而丢开电报倒在沙发上大睡。有一会儿，他走到窗把半个探去，既像是疲劳之后呼窗外的新鲜空气，又像是把自己作为一个目标投放去，期待上帝的运气之箭能够将他中。这份电报大致内容是可以想象的，如果运气好，完全有可能一撞破南墙，飞天而去，在天际采撷到灵的仙果。破译这密电(内容已经局限到很小的范围)，犹如在人攒动的人群中找一个特定的人(如果内容没有局限，漫无边际，则如人皆分散在四方八角)，有时候一看去就找到了，而且刚开始的第一最重要。这也是他为什么要在今天晚上来搏一搏的原因，因为他对“第一”充满了期待。

遗憾的是，任由他怎么凝神苦索，就是没觉，把脑袋敲开也没觉。神奇的“第一”没有降临啊，海斯不由心生倦怠。他决定到此为止，把电报往办公桌上一拍，狠狠地一雪茄，没想到连雪茄也同他作对，竟沾了茶，一臭气。海斯怒极反笑，一个抛线把雪茄丢窗外，就好像要把今晚的晦气和烦躁一起丢去。

扔掉雪茄，海斯来到窗前，久久立着。

五分钟后，钟女士气吁吁地现在他的面前。

她是故意小跑上来的。她似乎知，自己能把海斯引的也许只剩下那团耸浑圆的酥(少女一样粉红)。所以她要让自己微微气，因为气不但会使面变得红，重要的是会上下颤动。这对男人有着最直接的视觉冲击，以及极大的脑神经系统杀伤力，尤其当她事先解开衣服上端的两颗纽扣，其效果更加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