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受得起的。我的年纪是可以当她爹，有那么一会儿，我真觉得她就是我闺女，嘴上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闺女，她走。

我说：“闺女，时候不早了，你赶早上路吧。”

她说：“大伯，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亲爹，我死了也要报答你。”

我说：“人门在外，不要说这倒霉话，还是活着来报答我吧。”

她说：“好的，我活着来报答你，亲爹。”

这时，不知谁家传来开门的声音，我觉得再不能耽误了，又她走。可她又是哭，又是夸我，又是谢我的，老是走不了，我索把她推门。我怕她还不利索走，她一门，我就关了门，躲在窗后面看她走。她好像知晓我在窗里看她，走几步，回看看，有时还挥手，就这样拖拖沓沓地走了。

天还早，空气里还没有一白天光的气，屋里浮着一层凉了一夜的气。我立在窗后，一直看着她走远，立得脚都觉得凉了。最后，我看见她消失在清冷的天光中，心里突然觉得很难过，好像时光又倒回到很多年前，二哥刚走的那一阵。那阵，好多天，我都一个人蜷在蒋先生的豆腐坊里，默默地哭呢。

03

阿木老师以前当老师时，时间是一个星期一个星期过的，现在他得了风病，整日困在床榻上，养成了每天晚上都看电视的习惯，所以时间变成是一夜一夜过了。我的时间一向是一个月一个月过的，因为我每个月都要去镇上一回货。镇不远，七八里路，只是没有公路，像我这样的就很不方便。村里人一般都走路去，我怎么走？我每次都是坐对门老三的独车去的，去一个来回给一个工钱。以前，一个工钱才几钱，慢慢长了，长到几块，十几块。去年开始，老三不了车了，他比我还大三岁，快80的人了，老了，手上脚上都不大有把车的力气，只有喊他儿送我。他儿一接手，就要我二十，今年又说要长五块，我好说歹说总算降了两块。可我还是觉得多，23块哪！我一个月能挣几个23块？都看见的，这些年，镇上村里，大店小店，开了一爿又一爿，谁还来我这儿买东西？来人已少得可怜，而工钱又一年年长。所以，阿木老师讲得对，这些年，大伙的日都是越来越好过了，只有我是越来越不好过了。不好过也得过，一个个月地过，一个个月地去镇上，把货回来，挣工钱和饭钱。我的日就是这样，是在一次次往返镇上的独车上翻转过去的。每次，坐上独车，我就想起，又一个月过去了，又一个月开始了。也只有在这时节，我才觉得时间在往前走，像独车的一样地走，吃力地走，吃力得吱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