块油汪汪、香的！这看起来脏不拉几的，上面沾着蚂蚁一样的黑家伙，那是霉菜渣。但吃起来馋人得不得了，香啊，好吃啊。除了过年过节，这是我平时能吃到的最好的菜，这边人都它叫霉菜蒸。霉菜是不值钱的，村里谁家都贮着一两坛，要从冬天吃到夏天；值钱的是，那年简直比人还值钱，没有谁家不稀罕的。其实，刚才给她准备饭菜时，我是看到这碗的，只是想它太稀罕，自己都不忍心吃，藏着，偶尔才打打牙祭，便没拿来。但听她讲过那些后，我真正有些同情她，所以又决定拿来了。没有过，是冷的，重新一下又太麻烦，所以我把它放在碗底，好让饭把它捂。

屋里只一盏松油灯，借着灶膛里的火光，才显一分亮堂。不过，我在往她碗里夹时，柴火已经熄灭，屋昏暗昏暗的，加上她又在我背后，本不可能看清我往碗里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直到她吃掉大半碗饭时，才发现是两块。这时候，两块已经被饭捂得乎乎的，钻一诱人的香和油气，满屋地窜，馋得我直冒。她看着两块，像受了我什么大安似的，动得眶都了。她抹了把睛，对我说：

“大伯，你是个好人，我不会忘记你的。”

我说：“锅里还有饭，都吃了吧。”

说着，我往外间走去，又听到她在背后说：“只要我男人翻了，我一定要报答你，大伯。”

一个团长要报答我，这事情光想一想都觉得乐。心里乐着，就又有了烟瘾，于是我坐在门刚才她坐的凳上装烟。烟才装好，还没火，我听到她起又去盛饭的声音，一铲又一铲的，听声音就知晓，她在把每一粒饭都往碗里铲。我想，她平时的饭量不应该会这么大的，那饭量比我还大，还有两块。看来，她确实是饥慌了。后来，烟还没完，我又听到她起的声音，把碗筷丢锅里，还勺了，是要洗碗的样。我没有起，只是喊她别，我会洗的。她嘴上答应好的，但还在继续洗。我又说，时候不早了，你还要找地方过夜呢。这么一说，她上丢了碗，来，立在门，对我说：

“大伯，我没地方去，求你再行行好，收留我一夜。”

我说：“我是一个人住，不合适的。”

她说：“你是个好人，我相信你，大伯。”

我说：“相信我也不行，没地方的。”

她说：“就让我在凳上坐一夜也行。”

最后，当然不是她坐，而是我。不过，我也不是坐，而是把柜台放倒在地上，像模像样地搭了个铺。我的柜台以前是有一面玻璃的，只有一面，是朝外向的一面，这样人来，柜台里有什么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但是，几年前，治保主任喝醉了酒来我这买香烟，走到玻璃跟前还在往前走，结果一脚把一整面玻璃踢成了几块。他本来答应赔我一块玻璃的，但最后赔的是一块木板，是他兄弟来钉上去的，还上了两层油漆，说这样比一块玻璃还值钱。值不值钱不好说的，但柜台肯定没有玻璃受用，只是当床铺要比玻璃受用。那天晚上，我就在柜台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朦胧亮，她就起了床，要赶路的。我下了碗挂面，又烙了两张饼，面我们两个人吃了，饼我都给了她。她接过饼的时候，又对我说了晚上的话，说我是个好人，哪天她男人翻了，一定要报答我。

我开开门看，天已经亮堂，要不了一会，村里人就会来倒夜。我不想让人看见她在我这过夜，便她快走。她本来就急着要赶路，说走也就走了。走前，她跟我扎扎实实鞠了个大躬，低得发都倒挂了。

因为跷脚不便，我只是立在门送她，她走一会，回看我还立在门，又对我鞠了个大躬。就这时候，我突然有冲动，又把她喊回来，给了她五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