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临近结束，我到她鼓足勇气，才终于开发问：我现在能和他讲话吗？

到了那个时候，我不得不实言相告。

现在，我把相册拉近，细看帕丽指给我的照片。我看到一座豪宅，居于墙之内，墙煞白，墙围着铁丝网。或者不如说，有人可悲地误断了豪宅的定义。它三层，有粉，有绿，有黄，有白，也有墙，有角楼，有突的房檐，有赛克，还有反光的玻璃幕墙。一座媚俗的纪念碑，惨不忍睹。

“我的天！”我倒了一凉气。

“真丑，不是吗？”帕丽说“真难看。阿富汗人它叫‘毒’。房主是个有名的战争罪犯。”

“沙德格只剩下了这些东西？”

“对老村来说，是的。看这儿，有好多亩果树的…你们怎么说？…desvergers。”

“果园。”

“对。”她的手指在豪宅照片的周围比画着。“我真想清楚我们的老房在哪儿，我知它就在毒这一片。要是能清楚准确的地，那就太好了。”

她跟我讲起了新沙德格。它是座有模有样的小城镇，建在离老村旧址三公里远的地方，有学校、医院、商业区，甚至还有一家小旅馆。她带着翻译，到镇上找过她的异母弟弟。第一次和帕丽在电话里长谈时，她已经告诉过我了，镇上好像没有一个人认得伊克尔，帕丽最后碰到一个老，他是伊克尔童年时代的朋友，曾经见过他和全家老小，住在老磨坊附近的一块荒地上。伊克尔告诉过这位老友，他在基斯坦的时候，一直都能收到他哥哥寄来的钱，他哥哥住在加州北。我问，帕丽说，我问，伊克尔有没有告诉你他哥哥叫什么？那老说，告诉过，叫阿卜杜拉。那么，alors⑩，这以后的事就不是那么困难了。我是说，找到你和你父亲就不难了。

我问伊克尔的朋友，伊克尔现在在什么地方？帕丽说，我问，他了什么事？那老说他不知。可他好像非常张，说话的时候都没有看我。所以我想，帕丽，我担心，伊克尔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她往后翻，给我看她孩们的照片，阿兰、伊莎贝尔和埃里，还有她孙孙女们的生活小照，有的是在生日晚会上拍的，有的穿着游泳，在泳池边上摆着姿势。还有她在黎的公寓，浅蓝的墙，白的百叶窗向下拉到窗台上，成排的书架。她在大学里糟糟的办公室，在风病得她退休之前，她一直在大学里教数学。

现在我来给相册翻页，她告诉我照片上的人都是谁。她的闺中密友科莱特，伊莎贝尔的丈夫阿尔贝，还有帕丽的丈夫埃里克。埃里克是个剧作家，1977年死于心脏病。我在他俩的一张照片上停下来，他们年轻得不可思议，肩并肩，坐在餐厅橘黄的坐垫上，她穿白衬衫，埃里克穿圆领衫，他的发又长又，扎成了尾辫。

“我们就是那天晚上认识的。”帕丽说“别人介绍的。”

“他看上去人很好。”

帕丽。“是啊。我们结婚时，我想，噢，我们要在一起过很长时间。我心里想，最少也得三十年，也许四十年，如果我们有福气的话。为什么不呢？”她盯着这张照片，有神，过了一会儿才微微一笑。“可是时间啊，它就像貌，你拥有的总是不如想的那么多。”她推开相册，喝了咖啡。“你呢？你一直没结婚吗？”

我耸耸肩，翻到了下一页。“有一次，千钧一发。”

“对不起，‘千钧一发’？”

“意思是差一儿就结了。可我们没到戒指的阶段。”

这不是实话。那件事既痛苦又让人心如麻。即使到了现在，一想起来，还是会隐隐作痛。

她把脑袋一低。“真对不起，我太冒昧了。”

“不，没关系的。他找了别人，更漂亮，也…也没那么多的拖累，我猜的。说到漂亮，这是谁？”

我指着一个引人注目的女人，长长的黑发，大大的睛。在照片上，她手里夹着一支香烟，似乎颇为厌倦，胳膊肘贴着一侧，漫不经心地向后仰着，可她的目光非常犀利，充满了挑衅的味。

“这是妈芒。我的母亲，妮拉·瓦赫达提。也可以说我原以为她是我母亲。你知的。”

“她漂亮极了。”我说。

“是很漂亮。她自杀了。1974年。”

“对不起。”

“不，不。不要。”她心不在焉地用大拇指的指肚蹭了蹭照片。“妈芒很优雅，也很有才华。她读了很多书，有很多非常大胆的观念，而且从来都是对别人直言相告。可她心里也藏着悲伤。我这一辈都觉得，她给了我一把铁锹，对我说：把我心里这些窟窿填上，帕丽。”

我，觉自己听懂了什么。

“可我不到。后来呢，我也不想。我了些不负责任的事。不顾后果的事。”她靠到椅背上，肩膀塌下来，把两只又白又细的手放到上。她思考了一分钟，才开说：“J'auraisdêtreplusgentille——我真该对她好。人永远都不会后悔这样。等你老了，你永远都不会对自己说：噢，真希望我过去对某某人不好。你永远不会那样想的。”有一阵儿，她了一副受打击的表情，看上去就像个无助的小女生。“那样本来也没那么困难。”她疲倦地说“我真该对她好。我真该向你学习。”

她长长地了一气，合上了相册。稍停片刻，她又兴兴地说：“噢，好了。现在我想问你事情。”

“当然可以。”

“能给我看看你的画吗？”

我们俩相视一笑。

帕丽跟和我待了一个月。早晨我俩一起下厨，早餐。黑咖啡和吐司是帕丽的，我喝酸，煎和面包给，从去年开始，他就喜上了这一。吃这么多的，我担心会让他的胆固醇增，所以有一次去看病的时候，我问了希里大夫。他还是老样，冲我抿嘴一笑，说：哦，我可不担心。这句话打消了我的疑虑，至少暂时如此，可是过了一会儿，在帮扣好安全带的时候，我才想到，也许希里大夫的本意是：我们已经过了那个阶段。

吃完早餐，我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其实就是我的卧室。我工作时，帕丽陪着。应她的要求，我给她写了喜看的电视节目表：什么时候让他吃上午的药，他喜哪零，一般什么时间吃。是她让我把这些都写下来的。

你来问就行了。我说。

我不想打扰你。她说，我也想了解。我想了解他。

我没告诉她，她永远也没办法自己希望的方式了解他了。不过，我还是跟她讲了一些小窍门。比如说，如果开始焦虑不安，要想让他平静下来，我通常——不是次次如此——会上递给他一本免费送来的家购目录，或是一份卖家的广告折页。这两样东西我总是有充足的备货。

如果你想让他小睡一会儿，就换到天气频，任何跟尔夫有关的节目也成。千万别让他看烹饪节目。

为什么不能？

不知怎么搞的，他一看就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