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求停掉我的波斯语课，他拒绝了。他说我日后一定激他给我的这份礼。他说，如果文化是一座房，那么语言就是钥匙，不仅开得了大门，里面所有的房间也都能开。没这个，他说，你就到飘吧，找不着面的家，连个正经份都没有。

后来便是每个星期天，我都要上白的棉巾，他送我到海沃德的清真寺，让我下车去上古兰经课。我和十多个阿富汗女孩一起。我们上课的房间非常小，而且没有空调，有一没洗过的床单味儿。窗又小又，如同电影里监狱的窗。给我们上课的那位女士，是弗里蒙特一家杂货店的老板娘。我更喜她给我们讲先知的生平，我觉得那些故事很有趣——他童年时代住在沙漠里；天使吉卜利勒在山向他显灵，命令他宣读启示；每个遇见他的人都被他亲切和睿智的面容打动。可是她把大分时间都用来念一份长长的清单，告诫我们，必须像贞洁的穆斯林女孩那样，不惜任何代价远离这一切，以免我们受到西方文化的腐蚀：男孩们理所当然排在首位，还有饶音乐，麦当娜，《飞越情海》⑦，短，舞会，当众游泳，拉拉队，酒，熏，意大利腊，非清真的汉堡包，还有一大堆别的东西。我坐在地板上，得汗浃背，酸脚麻，真想从脑袋上摘下巾，可是毫无疑问，你不可以在清真寺里这样的事。我抬望着窗，却只能看到窄窄的天。我渴望着离开清真寺的那一刻，让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每当那个时候，我总是到心情放松，如释重负，如同解开了一个不舒服的绳结。

然而那个时候，松开思绪的缰绳是我惟一的逃避。我时常意识到自己在想数学课上的杰里米·沃里克。他有一双清澈的蓝睛，留着黑人男孩的爆炸。他寡言少语，面带忧郁。他参加了一个车库乐队，弹吉他。在学校一年一度的才艺表演会上，他们乒乒乓乓地唱过《日升之屋》⑧。上课的时候，我坐在杰里米的左后方，前面隔了四个座位。我有时想像我俩在接吻，他一只手搂着我后脖梗，脸离我好近，遮去了整个世界。兴奋的觉贯穿我，就像一片温的羽轻颤，过我的小腹和四肢。当然，这绝不可能发生。我们俩，我和杰里米，绝不可能。就算他对我的存在有过一丝一毫的知，我也浑然未觉。这也无妨，真的。我可以佯称，我们不能在一起的惟一原因，就是他不喜我。

每逢暑假，我都在父母的饭馆上工。小时候，我很喜桌，摆盘，放餐，叠纸巾，往每张餐桌中央的小圆瓶里，放一枝红的非洲。我自命对家族生意不可或缺，没有我来检查小盐罐和胡椒瓶是否统统装满，饭馆就必将破产。

等我上了中，在亚伯烤馆的日就变得燥而难熬。饭馆里那些在我童年时代的中熠熠发光的东西，已经大分归于黯淡。角落里老旧的汽柜，塑料台布，变了颜的塑料杯，过了塑的菜单上那些俗气的菜名——大篷车烤串，开伯尔山抓饭，丝绸之路——相框里装着歪歪扭扭的招贴画，是《国家地理》封面上的阿富汗女孩，睛特别大的那个——好像颁布了一条法令，所有的阿富汗餐馆都必须把她的睛搁到墙上，负责瞪人。在招贴旁边，挂了一张我在七年级时画的油画，画的是赫拉特的大宣礼塔。我记得他刚把画挂上去的时候，我看到顾客们在我的作品下吃着羊串，真到心里充满了骄傲和激动。

到了午餐时间，母亲和我就像乒乓球一样，在厨房辛辣的油烟和餐桌之间来来回回，招待写字楼的职员、市政员工和警察，则负责打理柜台，他穿着油糊糊的白衬衫，壮而多的小臂，领敞开着，一大片白的泼洒在外。每有顾客登门，便堆起笑脸，喜滋滋地招手致意。你好，先生！你好，女士！迎光临亚伯烤馆。在下就是亚伯。请问可以菜了吗？我听了直起疙瘩，因为他意识不到，他活像低劣的情景喜剧里一个愚蠢的中东角。接着，我每上一菜，都会穿着摇响老铜铃的表演。一开始，把铃铛挂到柜台后面的墙上时，我还以为这只是图个好玩，可现在每张桌上菜时，都会听到铜铃叮当一声，发衷心的祝福。常客已经习惯了，几乎听而不闻，新客人听了，多半会给这个地方的古怪魅力再添一笔，不过偶尔也有人怨言。

你再也不想摇铃铛了。有天夜里说。那是我中最后一年的季，饭馆打烊之后，我们坐在店外的车上，等着妈妈，她把抗酸药落在店里了，刚刚跑回去取。挂着一副沉重的表情。他一整天都心情郁闷。微雨飘落在临街的商铺之上。很晚了，四下里空空，只有两辆汽车，等在肯德基的得来速车上，还有一辆小卡车停在洗店外，车里有两个家伙，烟雾飘车窗，缭绕而上。

我够不着的时候更好玩。我说。

我猜每件东西都是如此。他重重地叹了气。

我还记得当年我是多么兴奋，我小时候，抱着我，把我举起来，让我摇铃铛。他把我放下来的时候，我脸上洋溢着快乐和自豪。

打开车里的风，抱起了胳膊。

尔的很远。

我兴冲冲地说：你随时可以飞过来看我。

随时飞过去。他重复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少许的嘲笑。我要烤糊，帕丽。

那我回来看你。

瞅了我一，目光憔悴。他的忧郁一如外面挤压着车窗的黑暗。

此前有一个月，我天天查看家里的信箱，每当邮车停到路边，我的心里都涨满了希望。我把邮件拿屋里，闭上双，心想：可能就是它。我睁开睛，翻检着一封封账单、赠券和奖券。后来，上个星期二，我撕开一个信封，看到了我一直在等的那句话：我们很兴通知您…

我蹦。我尖叫，实际上是扯破嗓的嘶吼，吼得我了泪。一瞬间，一幅画面闪现在我前：画廊，展览开幕之夜，我打扮简单，黑衣，优雅，被赞助人和皱眉的评论家们围在中间，微笑并回答他们的提问，与此同时，成群的崇拜者在我的画作前连，服务生们着白手，在画廊各飘移，有的斟酒，有的端来鲑鱼小吃，切成了小方块，撒了莳萝，还有起酥卷的芦笋条。我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狂喜，置其中，仿佛连陌生人也要揽怀抱，和他们共舞，舞得虎虎生风。

我最担心你妈。说。

我每天晚上打电话，我保证。你知我一定会打的。

。忽然一阵风，停车场附近的枫树摆起了枝叶。

咱们商量过的事，他说，你有没有再想想？

你是说，读专科？

只要一年，也许两年。只是给她儿时间，来适应这个计划。你以后还可以重新申请。

我一下觉得有儿生气，把肩膀一耸，说：，这些人评估过我考试的分数和学校的成绩单，人家仔细地看了我的履历，人家也充分考虑了我的作品，所以不仅录取了我，还给了我奖学金。这是全国尖的术学院，不是能让你说不去的学校。这样的机会你得不到第二次的。

的确如此。他说着，在座位上坐直了。他把手团起来，往里面哈了气。我当然能理解。我当然为你兴。我看得他脸上的为难。还有忧惧。忧的是我离家五千公里，万一儿什么事；惧的是失去我。我大权在握，通过远走飞，就能让他不快乐，重创他那颗脆弱而容易受伤的心——如果我真这样的话——就像杜宾犬捉小猫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