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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6/10)

我们一路跋涉,返回公共汽车站,走到大约一半,我才意识到照片丢了。我告诉他们我得回去。没有选择,我非回去不可。阿方索疑惑地看了看加里。阿方索是个瘦削、结实、寡言少语的瓦索⑨,跟着我们,我们非正式的智利向导。加里是个国人,我们仨当中的狼,一,看上去脏兮兮,满脸的粉刺坑。这张脸似乎在诉说着习以为常的艰辛生活。加里心情很坏,现在坏上加坏,因为他饿着肚,没有酒喝,右小又起了讨厌的疹,此前一天,他碰到了一丛利特雷⑩木,染了。我是在圣地亚哥一家拥挤的酒吧遇到他们俩的,在那儿,喝过五六斯科拉?后,阿方索建议来一次远足,去阿波金多瀑布,小时候他父亲常带他去那儿。第二天我们便徒步发,夜里在瀑布边营。我们了大麻,耳中声轰鸣,上是繁星拥的辽阔夜空。此时我们正艰难回返,去阿波金多圣卡洛斯搭公共汽车。

加里着一科尔多万帽,他把大帽檐向上一推,拿手绢脑门。回去得走三小时,科斯。他说。

三小时,懂不?阿方索附和

我知

可你还是要去?

对。

就为一张相片?阿方索问。

。我不想多说,因为他们不理解。我自己理解吗?我不清楚。

你知你会迷路的。加里说。

很有可能。

那就祝你好运了,朋友。加里说着,伸了手。

疯狂的希腊人。阿方索说。

我哈哈大笑。这不是我第一次被人叫作疯狂的希腊人了。我们握了手。加里调整好背包的肩带,他俩便转上了山间小,走到转弯,加里挥了挥手,但没回。我沿着我们刚刚来的路往回走。实际上我了四个小时,因为正像加里预测的那样,我迷了路。到营地的时候,我已经疲力尽。我到找,在木丛里蹚,往石里瞧,一无所获,越来越慌。后来,就在一筹莫展,准备放弃之际,我瞥见矮坡上的木丛中白地一闪。我找到了照片,它卡在一堆蓬蓬的刺藤中间。我摘它,弹落尘土,中满溢着如释重负的泪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在加拉加斯,我睡在桥下。在布鲁尔睡青年旅社。有时我挥霍一番,找家好酒店,要个房间,洗个澡,刮刮胡,穿着浴衣吃饭。我看彩电视。那些城市,路,乡村,我遇见的人们,统统变得模糊起来。我对自己说,我在寻找某东西。可是一越来越来烈的觉告诉我,我在狼,在等待着临于我的大事件,它将改变一切,它在让我用过往的全人生,为它的到来着铺垫。

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

在印度的第四天。我跟着闲群,踉踉跄跄走上了一条土路,世界在我脚下歪斜着。一整天我都在不停地呕吐。我的肤黄得好像纱丽,觉有无形的手,在活活剥着我的。我再也走不动了,我躺倒在路边。路对面有个老,正在一大铁锅里搅着东西。他旁边是个鸟笼,鸟笼里是一只蓝绿相杂的鹦鹉。一个肤黝黑的小贩推着满满一车空酒瓶,从我边经过。这就是我记住的最后一件事。

四十一…四十二…

我在一间大屋里醒来。空气中狼迫人,弥漫着类似哈密瓜腐烂后的味。我躺在一张钢架单人床上,为了不硌人,床上铺了床垫,没弹簧,不及一本平装书的厚度。房间里满了同样的床。我看见一条条枯瘦的胳膊垂在床边,一条条火柴一样的黑,支棱在污迹斑斑的床单之外,一张张牙齿残缺的嘴张开着。天板上毫无用的吊扇。墙上大块的霉斑。窗挨着我,而黏稠的空气和刺目的光。护士是个膀大腰圆、面带怒容的穆斯林汉,名叫古尔?,他告诉我,我将死于肝炎。

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

我要我的背包。什么背包?古尔冷冰冰地问。我所有的东西都没了——我的衣服,钞票,书,照相机。小偷只给你留了这个。古尔用叽里嘟噜的英语说着,朝我旁边的窗台一指。是那张照片。我拿起它。萨丽娅,她风中飞舞的长发,她周围翻卷的白狼,她礁石上的赤足,琴海在她前方骤然升腾。我哽咽。我不想死在这儿,死在这些陌生人中间,死得离她如此遥远。我把照片到了玻璃和窗框之间。

六十六…六十七…六十八…

邻床的男孩长了张老的脸,憔悴,凹陷,形销骨立。他小肚鼓起着,里面长了个保龄球大小的瘤。只要护士一碰到那儿,他就死死地闭起睛,嘴猛地张开,发无声而痛苦的哀号。这天早晨,有个护士,不是古尔,想喂他吃药,可这孩把脑袋扭过来,扭过去,嗓里发刨木的声音。最后,那护士生生掰开他的嘴,把药去。等他一走,男孩朝我慢慢扭过。我们隔着床空儿,四目相。一颗小小的泪珠落到他脸上。

七十五…七十六…七十七…

苦难,绝望,在这个地方,就像海狼。它从每一张床上翻卷而,撞击着发霉的墙,再朝你扑回来。你会淹死在里面。我睡得很多。不睡的时候,我也想睡。我吃他们给我的药,药让我再次睡着。要不然,我就看着病房外面熙熙攘攘的街,看过帐篷扎和陋巷里的茶馆。我望着小孩们在那儿打弹,他们脚下的人行已经烂成了臭泥沟,老婆婆们坐在门,缠腰布的街小贩蹲在席上,或掏椰,或叫卖金盏环。房间另一,有人发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我打起了瞌睡。

八十三…八十四…八十五…

我得知那男孩名叫纳尔,意思是“指明灯”他母亲是女,父亲是小偷。他和姑姑、叔叔住在一起,他们揍他。没人知他到底会怎么死,只知他横竖都是死。没人来看他,等他死了——从现在算,再过一个礼拜,或一个月,最多两个月——也肯定不会有人来认尸。不会有人伤心,不会有人记起。他将死在他生活过的地方,死在犄角旮旯里。他睡觉时,我发现我在看他,看他下凹的太,看他的大脑袋,大得与肩膀不成比例,看他下嘴上那块颜明显的疤,古尔跟我说过,给他母亲拉条的家伙有个习惯,总在这孩嘴上捻烟。我试探着跟他讲英语,又用我知的几句乌尔都语搭话,可他只是疲倦地眨眨。有时我把两手搭在一起,在墙上几个动模样的影,只想博他一笑。

八十七…八十八…八十九…

有一天,纳尔指了指窗外。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起,却只看到云后的一小块蓝天,往下看,街边涌,孩们以嬉戏,一辆公共汽车吐着废气。然后我意识到,他指的是萨丽娅的照片。我把它从窗上取下,递给纳尔。他拿着照片,贴近自己的脸,对着那烧过的一角,凝视了很长时间。我不知是不是海洋引了他。我不知他是否尝过海的咸,是否曾经注视着海从脚下退去,并为此目眩。也许,虽然他看不到萨丽娅的脸,却能从她受到一亲缘,因为她知痛是什么觉。他把照片递还给我,可我摇了摇。你留着吧。我说。他脸上闪过少许怀疑。我笑了笑。然后,尽不能确定,可我觉,他还了我一个微笑。

九十二…九十三…九十四…

我战胜了肝炎。我证明了古尔是错的,奇怪的是,我看不他是兴还是失望。可我知我让他吃了一惊,因为我问他,我能不能留下来义工。他昂起,皱着眉。到来我不得不去找护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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