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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4/10)

伸直了,又弯回去,好像在舞蹈动作里的拉伸练习。“奥阿姨想帮帮你。”

“要不,别的东西也行。”妈妈说“咱们可以别的东西。”

“哎哟!哎哟!”玛达丽娜着急忙慌地把烟吐来,着气说“真不敢相信我还没有告诉你,奥。我有大新闻。猜猜看。”

妈妈耸了耸肩。

“我要回演艺圈了!演电影!人家给了我一个角,主角,大片。你能相信吗?”

“恭喜了。”妈妈懒洋洋地说。

“我带着剧本呢。我应该让你读读,奥,可我就怕你不喜。那很糟糕吗?我不介意告诉你,我会郁闷死的。我不过去的。我们秋天开拍。”

第二天早晨,吃过早餐,妈妈把我拉到一边。“行了,怎么回事?你哪不对?”

我说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最好给我打住,别再蠢事。那样不合适。”她说。她习惯地眯起了睛,微微扬着。“都今天了,我心里还堵得慌。”

“我没办法,妈妈。别我。”

“为什么没办法?你给我说清楚。”

没等我反应过来,话已脱:“她是个丑八怪。”

妈妈抿起了嘴。她盯着我,脸上没有恼怒,而是一灰心丧气的表情,好像我耗尽了她的力。她放弃了。就像一个雕刻家终于丢下木槌和凿,绝望地面对着一块的石,因为他永远敲打不预想的形状。

“她是人,摊上了可怕的事情。再那样叫她,你再叫给我看看。再叫,再叫就有你好瞧的。”

没过多长时间,我们就走上了鹅卵石铺的小路,萨丽娅和我,路两边都是石墙。我提心吊胆,走在她前面,一定要隔着几步,好让路人或某个同校的男生——上帝啊,可千万别——不会把我俩想成是一起的,可是不怎样,人家肯定都会那么想。谁都看得来。最起码,我希望我俩之间的这儿距离,能够表明我的不满意和不情愿。让我宽心的是,她没有要赶上来的意思。我们从一些农民边经过,他们晒得黑黑的,满面倦容,刚从集市上下来,正要回家。他们的驴驮着柳条筐,里面装着没卖掉的农产品,驴蹄踩在小路上,嘚儿嘚儿地响。这些农民我大分都认得,可我一直埋着睛看着别的地方。

我领萨丽娅去了海滩。我选了一礁石很多的地方,有时候我也来这儿,知这儿人少,不像别的海滩那么拥挤,比如说阿伊诺斯·罗曼诺斯。我卷起,站上陡峭的礁石,到下一块上,我挑了一块靠海的,海狼扑到这儿,又退回去。我脱掉鞋,把两只脚伸一堆石围成的小浅塘。有只寄居蟹匆匆逃离了我的脚趾。我看见萨丽娅在我右边,坐在近的礁石上。

我们坐了很久,没有说话,望着海洋,低哮,扑撞着礁石。烈风骤起,击着我的耳朵,迎面泼溅着咸腥的味。一只鹈鹕两翼张开,在蓝绿上盘旋。两个女人肩并肩,站在齐膝的中,地拉起着裙。向西望去,我可以看到这岛的景,看到房屋和磨坊那明晃晃的白,大麦地的绿,群山参差,满目褐,年复一年,泉在山中奔不息。我父亲就死在那山里。他为一家开采绿大理石的矿场工作,妈妈怀我已经六个月的时候,有一天他从悬崖上落,摔到了三十米之下的地方。妈妈说,他忘了挂安全钩。

“别那样了。”萨丽娅说。

我正在往附近一个旧铁桶里扔石,她吓了我一。我丢歪了。“关你什么事?”

“我的意思是,别那么自以为是。我和你一样不想这样。”

风把她舞,她正用手住脸上的面罩。我不知她能否忍受这日复一日的恐惧,怕不怕忽然来一阵劲风,卷走她脸上这块布,那样她就必须去追它,暴着去追。我什么都没说,又丢了一颗石,还是偏了。

“你是个蠢货。”她说。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我假装不动。可我一扭,看见她上了海滩,往回朝着小路的方向去了,于是我穿上鞋,跟着她回了家。

我们到家时,妈妈正在厨房切羊角豆,玛达丽娜坐在不远的地方,涂着指甲,着烟,往茶碟里弹着烟灰。一看见那茶碟,我就吓得手脚发麻,那是一当中的一个,是妈妈从她外婆那儿继承下来的。要说妈妈的家产中真有什么东西值钱,那就只有这了,她几乎从来不肯把它拿来,始终搁在靠近天板的那层架上。

玛达丽娜烟,就指甲,谈论着帕塔科斯、帕帕多普洛斯和卡雷佐斯,就是这三个上校,那一年早些时候在雅典发动了军事政变,人称“将军政变”她说她认得一个剧作家,如她所言,是个“好亲、好亲的男人”被加上了共产党颠覆分的罪名,关了监狱。

“这太荒谬了!毫无疑问。完全是荒谬的。你知宪兵队是怎么让人开的吗?”她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嗓门,好像宪兵就藏在这房的某个角落。“他们把胶,然后把开到最大。这是真的,奥。我对你发誓。他们拿抹布蘸上最肮脏的东西,人类的脏东西,你懂的,然后把抹布那些人嘴里。”

“很可怕。”妈妈平静地说。

我不知她是不是已经厌倦了玛达丽娜。这些滔滔不绝、自以为是的政治评论,玛达丽娜和她丈夫的派对见闻,她与之叮叮当当、碰过香槟酒杯的诗人、知识分和音乐家,她罗列的一次又一次既没有必要、也没有意义的外国城市游历。她还轻率地对灾难、人过剩和污染问题发表见解。妈妈迁就玛达丽娜,她面带微笑,眉微皱,稀里糊涂地听着她的故事,可我知她心里对她并不客气。她也许认为玛达丽娜在炫耀。她也许觉得玛达丽娜让她难堪。

是什么引起了怨恨,败坏了妈妈的善良、她的救助,以及她英勇的行为?是它们上那一层知恩图报的影。这是她的需求,这是她让你背负的债务。她把这些行为当成了现款,拿来换取忠诚和顺从。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年前玛达丽娜要离开。那条把你拉的绳,也会变成捆住你脖索。人们到来总是让妈妈到失望,我也如此。他们无法偿还自己欠下的债,无法以妈妈希望的方式偿还。妈妈得到的安奖就是居临下的无情的满足,将自己置于有战略优势的位,随意地对别人判断,因为只有她,才是那个人人负我,我不负人的人。

我为此难过,因为我从中看到了妈妈自的穷困,她自己的焦虑,她对孤独的恐惧,对无依无靠,对遭人遗弃的惧怕。那说到我,又是怎样的呢?我了解我母亲,我清楚地知她需要什么,可还是故意而定地拒绝了她,在将近三十年的时间里,一心让我们之间隔着一块大陆,一座大洋——更确切地说,既有大陆,也有大洋。

“他们对讽刺全无觉,军政府…”玛达丽娜正在说着“…这个样镇压人民。在希腊!民主的诞生地…噢,你们回来了!怎么样啊?你们俩什么去了?”

“我们在海滩上玩来着。”萨丽娅说。

“好玩吗?玩得开心吗?”

“开心极了。”萨丽娅说。

妈妈用怀疑的光打量了我一,再看看萨丽娅,目光又挪回到我上,可是玛达丽娜已经眉开笑,不声地拍起了掌。“真好!现在我不用担心了,你们两个好好玩,奥和我就有时间我们自己的事了。你说是吗。奥?咱们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没呢!”

妈妈愣愣地笑了一下,接着伸手去拿卷心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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