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不费灰之力，仿佛这是一门与生俱来的技艺，就像你有本事把卷起来。和玛达丽娜在一起，从来不会无话可说，故事一个接一个，从她嘴里淌而。有天上午她和我们谈起了她的旅行，比如说去安卡拉那一次，她在恩古里苏河边闲逛，喝掺了拉克酒的绿茶，还有一次，她和贾纳科斯先生去肯尼亚，骑在大象背上，在多刺的金合树之间穿行，甚至坐下来，和当地的村民一起，喝玉米粥，吃椰浆饭。

玛达丽娜的故事唤醒了我心里长久以来的躁动。我总有一烈的望，想冲家门，闯世界，勇往直前。相形之下，我在诺斯的生活就显得过于平凡。我预见到自己的人生慢慢展开，不过是一片虚无，没完没了地向外延展，所以我脆把自己在诺斯度过的大分童年岁月付诸蹉跎，我到我是自己的一个替，一个代理，仿佛那个真正的自我在别栖息，等待着有朝一日，能与这个晦暗、空的自我复合。我觉得我是孤岛上的逃，自己家里的亡者。

玛达丽娜说，在安卡拉的时候，她去过一个叫库乌卢公园的地方，看天鹅在中游来游去。她说那光让她目眩神迷。

“我开始狂想了。”她大笑着说。

“你没有。”妈妈说。

“老病了。我说得太多了。我原来总是这样。你还记得我给咱俩惹了多大的祸吗？我在课堂上说起来没完。你从来都不犯错误，奥，你那么认真，那么好学。”

“很有趣，你的故事。你的生活很有趣。”

玛达丽娜一翻。“得了，你知中国人的诅咒⑤。”

“你喜非洲吗？”妈妈问萨丽娅。

萨丽娅拿手帕捂住脸，没有回答。我很兴。她说起话来会发最古怪的声响，带着一漉漉的音，一奇特的混合，既像大般齿不清，又好像着嗓里着漱。

“哦，萨丽娅不喜旅行。”玛达丽娜说着，掐掉了香烟。这句话从她嘴里说来，就像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相。她看都没看萨丽娅，完全不需要她的同意或反对。“她还没有这方面的好。”

“嗯，我也没有。”妈妈还是对萨丽娅说“我喜待在家里。我猜我只是从来没找到什么理由，让我非离开诺斯不可。”

“不只是你，”玛达丽娜说“我也想留下，真的。”她摸了摸妈妈的手腕。“你们知我走的时候最怕什么吗？我最大的担心？没有奥我可怎么活下去？我发誓，一想到这个我就六神无主。”

“你得好的，看上去…好的。”妈妈慢吞吞地说着，从萨丽娅上挪开了目光。

“你不明白。”玛达丽娜说，我意识到我就是那个不明白的人，因为她正直勾勾地看着我。“要是没有你妈，我本撑不到今天。她救了我的命。”

“你又开始狂想了。”妈妈说。

萨丽娅仰起脸，睛眯着。那是一架气式飞机，在天上，在一片碧蓝中，无声地划航迹，留下一条长长的、雾化的尾。

“是我父亲。”玛达丽娜说“奥从他手里救了我。”我不知她是不是还在对我讲话。“那是那天生的恶人。他鼓泡，脖短，脖梗上长了颗黑痣。还有拳。砖一样的拳。他回到家，哪怕一件事都没，只要听见门厅里他的靴声，他钥匙的叮当声，他嘴里的小曲，对我就已经足够了。他发火的时候，总是从鼻里往外气，死死地闭着睛，好像正在沉思，然后他抹一把脸，对我说：好啊，丫，好啊，你就知什么要来了——风暴，风暴就要来了——来了就停不下。没人帮得了你。有时候，他刚开始抹脸，或是朝胡上气，我前就黑了。

“我后来也遇见过他那样的男人。真希望我没碰上过这些人。可我碰上了。我算是明白了，你只要稍微看仔细一，就会发现他们全都一样，最多有儿小差别，只不过有人更圆些。他们可能有那么一儿魅力，或者很有魅力，可以让你上当受骗。可其实呢，他们都是不快乐的小男生，陷在自己的愤怒里不能自。他们觉得委屈。他们没得到应该得到的东西。所有人他们得都不够。他们当然盼着你能他。他们想要你搂着他们，摇着他们，抚他们。可是把这些东西给他们是错误的。他们接受不了。他们无法接受和自己的需要一模一样的东西。到来他们会因此恨你。这一切永远没个，因为他们恨你总是恨得不够。没完没了——那些痛苦，那些歉，许诺，言，由此而来的一切不幸。我第一个丈夫就是这样的。”

我目瞪呆。以前从来没人当着我的面讲过这么坦率的话，妈妈肯定没有。我认识的人当中也没有一个用这方式自己的厄运。我既为玛达丽娜到难堪，又钦佩她的直率。

她提到第一个丈夫时，我注意到一片影落在她脸上，自从见到她以来，这还是一次，就像一个短暂的暗示，指向某黑暗的、惩罚的、创伤的东西，迥异于她朗朗的笑和万般的风情，也不上她上那条宽松的、南瓜的裙。我记得我当时在想，她一定是个好演员，所以才能用快活的外表，给失望和痛苦披上伪装。就像一个面罩，我想，然后暗地里为自己这个绝妙的联想得意非常。

后来，我长大了，对当年的印象也变得不是那么肯定了。回想起来，她提到第一个丈夫时，那停顿的方式是有些作的，目光垂落，嗓发，嘴微微颤抖，这样的作也现在她那大的活力和轻松的笑语里，在她充满生机、势如破竹的魅力里，甚至她轻视别人的方式也来得那么温柔，翩翩而至，却眨一眨，哈哈一笑，让人疑虑全消。也许或悲，或喜，都是虚假的作，也许哪一个也不是。对我来说，什么是表演，什么是真实，已经变得模糊了，可这一至少让我认为，她是个有趣至极的女演员。

“那时候我有多少次跑到你家里来，奥？”玛达丽娜问。现在笑容又现了，笑声渐趋响亮。“你爸妈好可怜。可这房就是我的安全港，我的避难所。真的是。一个小岛，岛中岛。”

妈妈说：“我们总是迎你的。”

“是你妈结束了那些毒打，科斯。她有没有告诉过你？”

我说她没有。

“我一也不吃惊。这就是奥德丽娅·瓦尔瓦里斯。”

妈妈扯开上的围裙边儿，又把它压平，脸上挂着一梦游般的表情。

“有天夜里我跑到这儿来了，上着血，鬓角有一片发给扯掉了，一只耳朵挨了打，还在嗡嗡作响。那一次他真把我给抓住了。我真受不了啊。真受不了啊！”光听玛达丽娜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你也许会以为她谈的是一顿盛宴，或是一好小说。“你妈问都没问，因为她知。她当然知。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看我站在那儿，哆嗦着，然后她说话了，我还记着呢，奥她说：好了，这事该到了。她说：我们要去拜访一下你爸。玛。我开始求她。我担心他会杀了我们俩。可你知你妈是什么样的人。”

我说我知，妈妈横了我一。

“她不会听的。她就是这样。我肯定你知她那副样。她冲去了，可是在此之前，她拿了她爸的猎枪。我俩朝我家走，一路上我都想让她停下，我跟她说，他打我打得也没那么厉害。可她不听。我们直接朝大门走过去，我爸就在那儿，在门，奥举起枪，把枪到他下上，然后她说：再有下一次，我一定回来，用这枪轰烂你的脸。

“我爸呆了，他吭哧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上来。你想不想听最的分，科斯？我低一看，就看见地上有一小摊，一小摊…哦，我想你猜得来，那一小摊在地板上，在他两只光脚丫中间，无声无息，越扩越大。”

玛达丽娜朝后拢了拢发，打火机又咔嗒了一声，然后她说：“这故事，我亲的，这故事是真的。”

她用不着这么说，我知那是真的。我从中认了妈妈那简单而暴的忠诚，山一样的决心。她的冲动，她的需要，她要不公不义之事的纠正者，被践踏的草民的守望者。我看得来这是真的，因为提到最后那个细节时，妈妈嗤之以鼻。她不赞成。也许她认为这个细节让人不快，不仅仅由于那个显而易见的原因，也因为在她看来，人即使生前品行不端，死后也应该享有最起码的尊严。尤其是家人。

妈妈在座位上换了个姿势，问：“如果你不喜旅行的话，萨丽娅，那你喜什么？”

我们的目光一齐转向了萨丽娅。玛达丽娜已经讲了好半天，我现在回想，当我们坐在院里，斑驳的光洒在我们上，那一幕恰好说明了她引人注目的能力有多，她把一切都她的旋涡，如此彻底，以至于萨丽娅完全被遗忘了。我也给另一可能留下了空间，那便是她们于必要，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状态，这样的惯例：能让注意力发生转移的母亲，以自我为中心的母亲，遮蔽了安静的女儿，玛达丽娜的这自恋也许是一善意之举，是母亲保护孩的行为。

萨丽娅糊糊地说了两个字。

“声音大一，亲的。”玛达丽娜提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