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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8/10)

。她了支香烟。她想,应该给科莱特打个电话。追悼会后她们只谈过一两次。小时候她俩常常嘴里香糖,一直嚼到下疼为止,还会坐到妈芒的妆镜前,给对方梳,用发夹别好。帕丽看到路对面有位老妇人,着塑料雨帽,牵着一条棕的小梗犬,艰难地走在人行上。不是第一次了,一的轻烟忽然从帕丽的记忆沉雾里泛起,慢慢化作狗的形状。不是老妇人手里那样的小,而是不招人待见的大狗,多,肮脏,被人切去了尾和两只耳朵。帕丽无法确定,这到底是记忆呢,还是某条狗的幽灵,或者两个都不是。有一次她问过妈芒,在喀布尔的时候她们是不是养过狗。妈芒说,你知我不喜狗。它们没有自尊。你踢它们,它们还是你。真让人沮丧。

妈芒还说了别的:

我在你上看不到我。我不知你是谁。

帕丽丢掉香烟。她决定打电话给科莱特。约一下,找个地方喝茶。看看她过得怎么样,在跟谁往。一起逛逛街,就像以前那样。

看看闺中密友是不是还打算去阿富汗。

帕丽果然和科莱特见了面。她们在一家很有人气的酒吧碰了,这里有洛哥风格的装饰,紫罗兰的帷幔,到摆放着橘黄的靠枕,小舞台上还有个发卷卷的乌德琴手。科莱特不是一个人到的。她带了个小伙来。此人名叫埃里克·拉孔布,在十八区的一所中教书,给七年级和八年级的学生讲戏剧。他告诉帕丽,他过去见过她,那是几年前,有一次学生示威,反对捕杀海豹。一开始帕丽没想起来,后来才恍然大悟,他就是科莱特因为到的人少而拿来撒气的那个人,那个被科莱特捶脯的人。他们席地而坐,下是蓬松的芒果坐垫,然后了酒。刚开始的时候,帕丽以为科莱特和埃里克是一对儿,但科莱特对埃里克赞不绝,没过多久帕丽就明白了,科莱特是为了她,才把埃里克带过来的。通常在这情况下,她会觉得很不舒服,可她却在埃里克的局促不安中看到了同样的不适,她自己反而因此得到了缓解。埃里克动不动就脸红,脑袋瓜晃,满脸歉意,窘态百。帕丽发现他这副模样蛮好玩,甚至也蛮可的。她一边吃着面包和黑橄榄酱,一边偷偷打量着埃里克。他称不上英俊,发长长的,塌塌的,用一扎在脑后。他天生一双小手,肤没有血,鼻太尖,脑门又太大,几乎瞧不见下,可他笑起来明眸皓齿。他还有个习惯,每说完一句话,就用一个满怀期望的微笑加个标,那笑容活像一个开心的问号。这张脸虽然不像于连那样让帕丽着迷,可它远比于连那张脸亲切友善,而且用不了太久,帕丽就能发现,埃里克的上蕴藏着一驻外大使般的专注,文静安恬的克制,经久不衰的端庄。

他们结了婚。那是1977年天一个寒冷的日,就在吉米·卡特宣誓就职几个月后。埃里克违逆了父母的愿望,持只办一个小小的世俗仪式。无人席,只有他们俩,加上作为证婚人的科莱特。他说正式的婚礼太过铺张,他们负担不起。他父亲是个富有的银行家,提议由他来钱。埃里克毕竟是他们的独苗儿。他先提来把这笔钱作为礼,后来又说作为借款,埃里克都拒绝了。虽然他嘴上从来不说,可帕丽知,这样是为了不让她到尴尬,否则在婚礼上,她将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教堂里不会有家人座,不会有人送她嫁,也不会有人为了她淌下幸福的泪

她告诉埃里克,她计划去阿富汗,他表示理解的方式让帕丽相信,于连永远也不会这样理解她。而她也从未用如下的方式,坦率地在心里承认过。

“你认为自己是收养的。”他说。

“你和我一起去吗?”

他们决定夏天就动,等埃里克的学校放假,帕丽也可以短暂地放下自己的博士论文。埃里克替他俩报了波斯语学习班,班上有个老师是他通过自己学生的母亲找到的。帕丽常常看见他靠在沙发上,着耳机,肚上搁着卡式录音机,聚会神地闭着,带着重的音,咕哝着波斯语的“谢谢您”“您好啊”“您好吗?”

再过几个星期就到暑假了,埃里克正在打探机票价格和住宿的时候,帕丽发现自己怀了。

“咱们还是能去的。”埃里克说“咱们应该去。”

决定不去的人是帕丽。“那样太不负责了。”她说。此时他们住的是一间画室,气有病,,没空调,一堆别人不要的破烂家

“宝宝不能住这地方。”她说。

埃里克找了兼职,教人弹钢琴,他以前学过,时间不长,纯属玩票,后来才专注于戏剧。等到伊莎贝尔降生时——甜的、白净的伊莎贝尔,天生一双焦糖睛——他们已经搬了一两室的小公寓,离卢森堡公园不远,这多亏了埃里克父亲的资助,这一次他们接受了,条件是算作借款。

帕丽休了三个月的假。她整天和伊莎贝尔待在一起。有她在边,帕丽便觉得自己了失重状态。不什么时候,只要伊莎贝尔把目光转向她,她就到自己周围满是灿烂的光华。到了晚上,当埃里克从学校回到家,一件事就是在门放下公文包,脱下外,然后一坐到沙发上,伸双臂,抖着手指。“把她给我,帕丽。把她给我。”他把伊莎贝尔放到脯上,上上下下地颠着她,听帕丽向他播报这一整天的絮——伊莎贝尔喝了多少,睡了多长时间,她俩一起看了什么电视,玩了哪些好玩的游戏,她又了怎样的咿咿呀呀。听这些事,埃里克从来不觉得烦。

他们推迟了去阿富汗的旅行。事实是,那如芒刺在背、要去寻、去寻找答案的动力,帕丽已经受不到了。因为有了埃里克,有了他不间断的、充满藉的陪伴。也因为有了伊莎贝尔,她稳固了帕丽脚下的大地,哪怕它仍然坑坑洼洼,有裂,有盲,哪怕一切问题都不曾得到回答,一切妈芒不肯撒手的事情仍然让她受到羁绊。它们仍然在那儿。帕丽只是不再像过去那样渴求着答案。

熟悉的,始终挥之不去的觉——生命中缺失了某至关重要的东西,或某个至关重要的人——也变得暗淡下去了。偶尔它还会现,有时来势汹汹,其不意地击中她,但已不像过去那么频繁。帕丽从未像现在这样满足,从未像现在这样幸福地心有所属。

1981年,伊莎贝尔三岁,帕丽怀了阿兰,已经好几个月了,却不得不去慕尼黑开会。她与人合写了一篇论文,要在会上宣读,主题是数论之外的模形式,特别是它在拓扑学和理论理学中的应用。帕丽的陈述受好评,会后,她和几位学者门,去了一家喧闹的酒吧,喝啤酒,吃椒盐卷饼和伐利亚白香。临近午夜,她才回到酒店房间,没换衣服,也没洗脸,就上了床。电话醒她的时候,已经凌晨两半了。是埃里克,从黎打来的。

“是伊莎贝尔。”他说。孩在发烧,牙龈突然红了,轻轻一碰就大血。“我看不见她的牙了。帕丽。我不知怎么办。我在哪本书上看到过,这可能是…”

她想让他停下来。她想告诉他闭嘴,说她听到那几个字会受不了。可是太迟了。她听到了“儿童白血病⑩”也许他说的是“淋瘤?”说来说去,这又有什么不同?帕丽坐在床边,像石一样坐在那儿,脑袋一阵阵痛,了一的冷汗。她气急败坏,埃里克竟然把这样一件可怕的事她脑里,大半夜的,她又远在七百公里之外,束手无策。她气急败坏,恨自己愚蠢,情愿就这样把自己去,从此一辈都要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真是疯狂啊。不折不扣的神错。令人叹为观止的愚蠢,无凭无据的信念,全然不顾那庞大的几率,竟然相信一个并不归你掌控的世界,相信它绝不会夺走一件你无力承受其失去的东西,相信这个世界绝不会毁灭你。我的心承受不起。她在心里说,说得字字清晰。我的心承受不起。这一刻,她能想到的最不计后果,最没有理的事,就是为人父母。

她心里的一分——上帝啊,救救我吧,她想,上帝啊,饶恕我这样想吧——她心里的一分同样气急败坏,伊莎贝尔竟然对她这样的事,竟然让她如此痛苦。

“埃里克,埃里克!听我说。我等一下再给你打回去。现在我得挂了。”

她把手提袋里的东西全倒在床上,找一个栗的小本,里面记着电话号码。她翻到一个里昂的电话。科莱特和她丈夫迪迪耶如今住在里昂,她在那儿开了一家小旅行社。迪迪耶还在学习,准备当医生。接电话的正是迪迪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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