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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9/10)

了那一次,她得了肺炎,不得不住医院。当时她八岁,妈芒不肯回家,非要睡在她床边的椅上。她对母亲产生了一新的,意想不到的,迟来的亲情。过去这几年,有很多次她曾思念起妈芒。在婚礼上——理所当然。在伊莎贝尔生的时候。还有许许多多,各各样的时刻。但是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在这个可怕又奇妙的夜晚,置于慕尼黑的酒店房间,这样烈地思念着妈芒。

第二天回到黎,她告诉埃里克,等阿兰生下来,他们就不该再要孩了。再要,只会增加心碎的几率。

1985年,伊莎贝尔七岁,阿兰四岁,小埃里也两岁的时候,帕丽接受了聘任,到黎一所很有名望的大学教书。一段时间之内,可以想见,她不得不屈于学术圈内的明争暗斗和褊狭之见。这并不意外,想想看,才三十六岁,她已经成了系里最年轻的教授,而且加上她,也总共只有两位女。她忍下来了。她想,妈芒绝对不能,也绝对不会像她这样事。她不阿谀奉承,也不溜须拍。她回避与人争斗,从不怨言。对她的怀疑不会绝迹。然而,到了柏林墙倒塌的时候,横亘在她学术生涯中的墙也倒掉了。她用自己明智豁达的世态度,释人疑虑的社能力,慢慢赢得了大多数同事的承认。她在本系有了朋友,别的系里也有。她席学校的活动,参加募款集会,偶尔也在尾酒会和晚餐派对上亮相。埃里克陪她席此类聚会。由于总是系同一条羊领带,穿同一件胳膊肘打了补丁的灯绒西装,他成了人们私下经久不衰的笑谈。他在拥挤的房间里闲,吃着小心,看上去乐呵呵的,一副找不着北的模样,帕丽得时不时地冲上去,把他从一堆数学家边哄开,以及时阻止他对三维形和丢番图近问题发表论。

在这些派对上,难免有人向帕丽问起她对阿富汗局势的观。有天晚上,一位名叫沙特拉尔的客座教授带着少许的醉意问帕丽,她对苏联撤军后的阿富汗形势怎么看。“您的人民能找到和平吗,教授夫人?”

“我不知。”她说“实话实说,我只是个名义上的阿富汗人。”

“不怎么说,也不会吧。”他说“可是,尽如此,您肯定会有刻的见解。”

她笑了笑,力图阻止他的步步近,这问题总是掺杂着想当然的成分。“只不过是我在《世界报》上看到的东西。和您一样。”

“可您是在阿富汗长大的,不是吗?”

“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您看见我丈夫了吗?就是胳膊肘打补丁那位。”

她说得没错。她的确看新闻,读报纸上的战争报,知西方在给圣战者游击队提供武,但是在她心里,阿富汗已渐行渐远。在家里,她有忙不完的活。现在她有了一幢四间卧室的漂亮房,位于居扬古,离黎市中心大约二十公里。他们住在小山上,附近是公园,有步,有池塘。埃里克教书之余,现在也写剧本,其中有一快的政治笑剧,秋天时将在黎市政厅附近的一座小剧场排演,他也已接到了委托,再写一

伊莎贝尔到了青期,文文静静,却很聪明,也很有想法。她记日记,每个星期都要读一本小说。她喜听西尼德·奥康娜。她的手指细长,优,正在上大提琴课。再过几个星期,她就要在音乐会上演奏柴可夫斯基的《悲歌》。一开始,她对学大提琴很有抵,于是帕丽和她一起去上了几节课,表示有难同当。事实证明,这既不必要,也不可行。不必要是因为伊莎贝尔很快就自觉自愿地琴不离手,不可行是因为帕丽的手被大提琴得疼痛难当。已经过去一年了,她早晨醒来时,仍然觉得手发僵,手腕,得上半个钟,有时要一个小时,才能缓过劲来。埃里克已经不再她去看医生了,可现在他老是说个没完。“你才四十三啊,帕丽。”他说“这不正常。”帕丽已经预约了门诊。

老二阿兰很淘气,可中透着一蔫坏的劲儿,痴迷于武术。他是早产儿,十一岁的男孩了,还是显得小,可别看不如别人,他却有着比别人更烈的取心,更充沛的活力。他那副小板儿,那两条小细儿,总是让对手上当受骗,因此而低估他。夜里躺到床上的时候,帕丽和埃里克经常为他那大的劲和凶猛的能量惊奇不已。不过,帕丽既不担心伊莎贝尔,也不担心阿兰。

让她牵挂肚的是埃里。这孩也许与生俱来就带着影,总觉自己是计划外的,不期而至的,不请自来的。埃里动不动就拉长脸,一言不发,让人窝心。他发牢,自己有什么事,只要帕丽问起来,他总要耍小聪明。他常常没来由地和她作对,好像是冲着帕丽,但更像为了作对而作对。有些日里,他满腹云。帕丽能觉得到。那乌云不断加厚,膨胀,最后一下爆裂,跺着脚,腮帮颤抖着,愤怒的洪涌而,让帕丽心惊,让埃里克睁一只闭一只,苦笑连连。帕丽凭直觉到,埃里将成为她终生的烦恼,就像她关节的疼痛一样。

她常常想,妈芒会是个怎样的外婆呢?她会怎样看待埃里?凭着直觉,帕丽认为妈芒应该帮得上他。她会在他上看到自己,尽他们没有血缘关系,这一毫无疑问,帕丽确信此事已经有段时间了。孩们听说过妈芒,伊莎贝尔更是特别好奇。她已经读了妈芒的很多诗。

“真希望能见见她。”她说。

觉她好有魅力。”她说。

“我想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她和我。你觉得呢?我们可以读一样的书。我可以给她拉大提琴。”

“好啊,她会喜的。”帕丽说“我肯定。”

帕丽没有跟孩们讲过自杀的事。他们总有一天会知的,也许一定能知。可他们不会从她这儿知。她绝不会在他们心里埋下这样的,让他们父母的可以放弃自己的孩,可以对他们说:你们并不足够。对帕丽来说,孩们和埃里克一向都是足够的。他们永远都是足够的。

1994年夏天,帕丽和埃里克带着孩们去了略卡岛。科莱特通过自己蒸蒸日上的旅行社,替他们安排了这次度假。在略卡,科莱特和迪迪耶与他们碰,他们在海滨合租了一,将一起度过两个星期。科莱特和迪迪耶没有孩,原因不是什么生学上的不幸,而是因为他们不想要。对帕丽来说,这个时间选得不错。她的风症此时控制得很好。她每周服一次氨甲蝶呤,而且对此药耐受良好。幸运的是,最近她无须服用任何一类固醇,也就不必忍受伴生的失眠之苦。

“还没说重暴增的事儿呢。”她告诉科莱特“知我必须在西班牙穿泳装吗?”她大笑起来。“唉,虚荣啊。”

他们了几天时间,在岛上游览,驾车前往特拉蒙塔拿山脚下的西北海岸,停下车,漫步走过橄榄林,一直走到松林里去。他们吃波尔亚?,还有一名叫卢维纳的妙大菜,由海鲈鱼烧成,以及茄炖西葫芦,名叫通维特。埃里一样都不肯吃,于是每到一家饭馆,帕丽只好请厨师为他单一盘意式细面条,只浇番茄沙司,不加,也不放酪。伊莎贝尔近来喜上了歌剧,在她的请求下,有天晚上他们去听了一场普契尼的《托斯卡》。为了经受住这可怕的折磨,科莱特和帕丽偷偷摸摸,把一个银的小酒壶递来递去,里面装着廉价的伏特加。到第二幕中途,她们已经醉了,看着台上扮演斯卡亚的男演员装腔作势,她们就像两个小女生一样,情不自禁地咯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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