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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8/10)

闭上睛。科斯先生,我没法告诉您我在那儿坐了多久,一动不动,直到我听见楼上发了响动。我睁开,看到光已经转暗,便站起来,了一壶,烧沏茶。

有一天,我走他的房间,说我有个惊喜给他。那是五十年代末,还要过很长时间,喀布尔才会有电视可看。那些日里,他和我玩扑克来打发时间,后来下象棋,他教我,下起棋来,慢慢地我也能一小手。我们也了相当多的时间上阅读课。实践证明,他是个很有耐心的老师。我朗读的时候,他闭着睛听,要是读错了,他就轻轻摇一摇。再来。他说。那个时候,久而久之,他的语言能力已经有了相当惊人的改善。再读一遍,纳比。1947年,他刚雇我的时候,我多多少少也算是识字的,这得多亏谢基卜拉,可是通过苏莱曼的辅导,我的阅读才真正有了提,写作能力也因此大为步。他教我,当然是为了帮我,可是他给我上课也有自私的成分,因为现在我能读他喜的书给他听了。不用说,他自己也能读,可是只能读一小会儿,因为他很容易疲倦。

如果我忙于家务,陪不了他,他自己就没什么好的了。他听听唱片,但往往也只能看看窗外,看鸟儿在树上飞落,看天,看看云朵,听孩们在街上嬉闹,听果贩牵着驴,吆喝着:樱桃咧!新鲜的樱桃!

我告诉他有个惊喜的时候,他就问我什么惊喜。我用胳膊搂住他的脖,跟他说,咱们得先下楼。那段时间,我不用怎么费劲,就能把他抱起来,因为我还年轻,有力气。我轻而易举地托起他,把他抱客厅,轻轻放到沙发上。

“行了吗?”他问。

我把椅从门厅推了来。我已经为这事劝了他一年多,可他总是顽固地拒绝。现在我不三七二十一,先买回来再说。他上摇起了

“是因为邻居吗?”我问“你是怕听到人家议论你吗?”

他吩咐我,把他回楼上去。

“听着,我才不邻居怎么想,怎么说呢。”我说“这样,咱们今天要的,就是去散个步。天气蛮好的,所以我们要去散散步,你和我,就是这样。如果咱们不走这房,我就要憋病来了。如果我疯了,你怎么办?哎呀行了,苏莱曼,别哭了。你就像个老婆。”

他这会儿又哭又笑,嘴里还在说着:“不要!不要!”可我已经把他抱了起来,放椅。我拿毯给他盖好,推着他了大门。

应该在这儿说一下,一开始,我确实给自己找过继任者。找人的事我没告诉苏莱曼。我觉得最好还是先找到合适的人选,然后再跟他说。来打听工作的人不少,我到房外面和他们见面,以免让苏莱曼生疑。可是找人找到后来,问题远比我预想的要多。有些应征者明显就是扎希德一路的货,我跟这人打了一辈,他们什么味儿,我上就能闻得来,所以当场就把他们打发走了。还有些人没有必需的厨艺,我以前说过,苏莱曼是个相当挑剔的客。另外一些人不会开车。许多都不识字,这是个很严重的障碍,因为习惯已经养成,每天黄昏前,我都要给苏莱曼读书。我发现有些人没耐心,如果要照顾苏莱曼的话,这就是另一个严重的缺陷,因为他很容易动怒,有时候会耍小孩脾气。还有些人,我凭直觉到,他们缺乏必要的情,来承担手这份艰的工作。

于是三年过去了,我还留在这宅里,还在不停地跟自己说,只要我觉得能把苏莱曼的命运到可信赖的人手里,我就考虑离开。三年过去了,还是我在给他,用一块布,两天一次,还是我在给他刮脸,剪指甲,理发。我喂他吃东西,扶他躺便盆,再给他净,就像人家收拾婴儿一样,我也得给他垫布,布脏了我来洗。在那段时间里,由于亲密无间和例行公事,我们之间发展了一无需开的语言,而且不可避免地,一以前难以想像的不拘礼节,已经慢慢渗到了我们的关系里。

一旦我让他接受了椅,早晨散步的老习惯便恢复了。我把他推家门,推到街上,一边走,一边跟路过的邻居们打招呼。其中有位年轻的希里先生,刚从喀布尔大学毕业,去了外工作。他和他哥哥带着各自的妻,搬了一幢两层的房,就在我们家路对面,隔着三人家就是。有时我们在早上碰到他,他正在车,准备去上班,我总要停下来,开几句玩笑。我经常推着苏莱曼去沙尔瑙公园,坐在榆树的树荫下,看人来车往——租车司机举起大掌,猛拍车喇叭,自行车叮叮作响,驴儿叫,行人找死,跟公共汽车抢。在公园里,在公园外,苏莱曼和我,我俩成了常见的一景。在回家的路上,我们常常停步,和卖杂志的摊主、卖的屠说说笑笑,跟指挥通的那些年轻警察,我们也能逗上几句。我们还和那些倚着挡泥板、等人坐车的司机搭讪。

有时,我把他老雪佛兰的后座,椅收后备厢,开车城,去帕格曼。到了那儿,我总能找到一片漂亮的绿地,树荫下小溪潺潺。我俩吃完午饭,他便动手写生,但这实在艰难,因为中风影响了他惯用的右手。可他拿左手也画了树林、群山,还有一簇簇野,就算我把两只好手都用上,也远远不及他技艺湛。最后,要是苏莱曼累了,就会打起瞌睡,铅笔从手中落。我就用毯给他盖上,挨着他的椅,躺到草地上。我会听微风在林中婉转,看着天空,一条条云彩地游走不定。

或迟或早,我都会发现,我的思绪飘向了妮拉,她现在和我相隔万里。我会想起她发柔的光华,一只脚上下起落的模样,凉鞋吊在她脚后跟儿上,啪的一声,将一支燃烧的香烟生生踏灭。我想着她后的曲线,前的凸起。我渴望回到她边,被她的气味席卷,受她摸我手时久别的心脏抖颤。她答应过给我写信,可好几年过去了,十有八九她已经忘掉了我,到现在我也不能撒谎,不能否认,每次在家里收到来信时,我仍然会到一突然涨的期盼。

有一天,在帕格曼,我坐在草地上,端详着棋盘。这已经是多年以后了,是1968年,是苏莱曼的母亲去世后的那一年,也是希里先生和他哥哥双双了父亲的那一年,他们给两个儿取了名,一个叫伊德里斯,一个叫铁木尔。我经常看见这对小哥俩儿坐在婴儿车里,两个母亲推着他们,在附近悠闲地散步。那天,苏莱曼在犯困之前,和我下了一盘象棋,他以的弃兵局开场,而我正在琢磨怎样才能挽回颓势。就在这个时候,他对我说:“告诉我,纳比,你多大了?”

“嗯,我四十多了。”我说“这一我还是有谱的。”

“我在想,你该结婚了。”他说“趁你还好看。你已经有白发了。”

我俩相视而笑。我告诉他,我妹妹苏玛过去老跟我说同样的话。

他问我还记不记得他雇我的那天,那是1947年,二十一年前的事了。

我当然记得。此前,就在离瓦赫达提家几个街区远的另一人家,我给一个大厨打下手,得很憋屈,一听说瓦赫达提先生需要厨师——他当时的厨结了婚,搬走了——就在一个下午直接去了他家,摇响了大门的门铃。

“你当时可是个糟糕透的烂厨。”苏莱曼说“现在你得很,纳比,可那第一顿饭?我的真主啊。还有你第一次开我的车,拉着我,我真觉得自己要中风了。”说到这儿,他一下停住了,然后咯咯地笑起来,没想到自己开了这样一个意外的玩笑。

对我来说,科斯先生,这可是个天大的意外,震惊啊,真的,这么多年了,对我的厨艺和驾驶技术,苏莱曼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个字。“那你为什么要雇我?”我问。

他把脸转向我。“因为你一走来,我就在心里想,我从没见过这么的人。”

我垂下帘,看着棋盘。

“我一遇见你,就知我们不是同类,你和我,所以我想要的是一件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尽如此,我们还是在早晨一起散步,一起开车门,我不会说有了这些我就满足了,可这总要好过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学会了在你边苟且度日。”他停了一下,接着说“我想我说的东西,有些你是明白的,纳比。我知你明白。”

我无法抬起睛,去碰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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