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杜拉、帕丽和父亲坐在一个有金苏的大沙发上，背后是乎乎的靠垫，上面有很多小小的八角形亮片。沙发对面，一幅画占去了大分墙面，画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石雕匠，伏在工作台前，正用木锤敲一块大石。窗宽大，有带褶裥的窗帘，敞开着，窗外是装有齐腰铁护栏的台。这房间里的一切都光亮而一尘不染。

阿卜杜拉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如此肮脏。

纳比舅舅的老板瓦赫达提先生坐在椅上，两条胳膊抱在前。他看着他们，表情虽然说不上不友好，却总之是冷淡而难以参透的。他比父亲要，刚才他站起来和他们打招呼的时候，阿卜杜拉就看来了。他肩膀比较窄，嘴薄，脑门锃亮。他穿一收腰的白西装，绿的开领衬衫，袖钉着椭圆形的青金石袖扣。从到尾，他说的话都没超过十句。

帕丽低着，看着他们前玻璃桌上的糖果盘。阿卜杜拉从来没想到，糖果还能有这么多的样。有手指模样的巧克力，上面带着一圈圈的油，有中间裹着橘的小圆糖，有树叶形状的绿糖，还有好多别的模样。

“想尝尝吗？”瓦赫达提太太问。一直都是她在讲话。“吃吧。你们俩。就是给你们准备的。”

阿卜杜拉看看父亲，请求允许，帕丽也学他的样儿。这姿势好像把瓦赫达提太太迷住了，她抬起眉，歪歪脑袋，了微笑。

父亲轻轻了。“一人一块。”他低声说。

“噢，那可不行。”瓦赫达提太太说“这可是我让纳比跑了半个喀布尔才买来的。”

父亲闹了个大红脸，不敢看她。他就坐了沙发一个边，两只手攥着自己的便帽。哪怕刚才他把两个膝盖转向了瓦赫达提太太，可睛瞧的始终都是她丈夫。

阿卜杜拉拿起两块糖，给了帕丽一块。

“噢，多拿儿。纳比一片苦心，咱们可不能白白浪费掉。”瓦赫达提太太嗔。她朝纳比舅舅笑了一下。

“哪里哪里。”纳比舅舅的脸也红了。

纳比舅舅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边有个很的木陈列柜，装着厚厚的玻璃门。阿卜杜拉看见，柜里的搁板上摆着一些银的相框，里面是瓦赫达提先生和瓦赫达提太太的照片。有一张是他俩和另一对夫妇的合影。他们着厚厚的围巾，穿着厚厚的外，背景是一条白狼翻卷的大河。在另一张照片里，瓦赫达提太太手拿着酒杯，正在开怀大笑，光溜溜的胳膊搂着一个男人的腰，让阿卜杜拉想不通的是，那男人竟然不是瓦赫达提先生。还有一张婚纱照，他穿着黑西装，又又瘦，她穿着飘逸的白裙，两个人都抿着嘴在微笑。

阿卜杜拉偷偷看了她一，看她细细的腰，她漂亮的小嘴儿和完的弯眉，她粉红的指甲和粉红的膏。现在他记起她来了。那是两年前，帕丽还不到两岁的时候，纳比舅舅带她到了沙德格，因为她说，她想见见他的家属。她穿着一条桃红的无袖长裙——他记得父亲脸上那惊愕的表情——一副黑的太镜，宽宽的白镜框。她始终面带微笑，问这问那，问村怎么样啊，生活怎么样啊，还问孩们都叫什么名字，几岁了。举手投足之间，就好像她也属于这里，也住这样低矮的泥屋。她背倚着煤烟熏黑的墙，坐在蝇屎斑斑的窗边，一大张黑不溜秋的塑料布隔开了主屋和厨房——厨房也是阿卜杜拉和帕丽睡觉的地方。她把这次串门得风风光光，非要在门脱掉跟鞋，不要父亲自作聪明拿来的椅，而是席地而坐，就好像她也是农民的一员。阿卜杜拉那时候只有八岁，可也能看其中的名堂。

想起那次串门，阿卜杜拉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帕尔瓦娜像裹了尸衣一样的窘态。她当时怀着伊克尔，呆坐在角落里，一声也不吭，缩成了一个圆球。她就那样坐着，双肩收，两脚在隆起的肚下，好像要努力缩墙里，消失不见。一条脏兮兮的面纱像盾牌一样挡住她的脸。她抓着下底下的面纱，把它拧成了糟糟的一堆。阿卜杜拉仿佛看到，羞耻如汽般从她上蒸腾而起，看到她自觉何其渺小的那份难堪，他心涌起了一对后妈的同情，这觉让他自己也觉得惊讶。

瓦赫达提太太伸手拿起糖果盘旁边的烟盒，燃了一支香烟。

“我们刚才绕了段路，我带他们看了看街景。”纳比舅舅说。

“好的呀，好的呀。”瓦赫达提太太说“您以前来过喀布尔吗，萨布尔？”

父亲说：“一两次，尊贵的太太。”

“那么，请问您印象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