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远在五里外的天堂庙山门吱呀一声，开了，蒙蒙夜下，探一个人来，老，背弓着，像一棵让风打了的树，脸上更是千沟万壑。男人在山门前默了一会儿，很不甘心，想再次探去，山门吱呀一声，关了。男人恨恨一跺脚，下了山。

男人正是佬的老夫。草绳男人也是受不住人世间这分分离离的苦，窑上跟庙里来回跑了好几趟，磨破了嘴，妙云法师才答应见男人一面。老夫喜得饭也顾不上吃，骑上一驴儿就下了山，打晌午走到大后晌，才看见那座庙。

庙还是那座庙，可是人非，三年大灾加上惠云师太的升天，这庙里就多了悲悲切切的味。

老夫被引到妙云法师的竂房，刚一看见妙云，忽啦声音就来了。

桃呀——

世主认错人了，我是当家师妙云。妙云法师双手合十，施礼。

桃呀，我可寻着你了——老夫顿然泪若雨下，这几十年，他东奔西波，四打听她的下落，只知她了家，去了哪座山哪座庙，却一直没个准信。这下，他算是清清楚楚看见自个女人了。

也不女人咋个不搭理他，老夫扑通一声坐下，一把鼻一把泪，就把家里的事儿全说了。儿死了，媳妇也死了，孙没了，就剩了他一个老不中用的。桃呀，这日——老夫哭成了个泪人儿。

妙云法师地撑住自己的表情，不让任何尘俗界的悲显来，嘴里使劲地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仿佛一停下来，她就立成了俗人！

夜，寂静无声，南山松涛沉默成一片，黑夜里，只有老夫下山的脚步在踏踏响。每走一步，老夫就回一次，里，还是抹不尽的泪。他哭了那么多，说了那么多，又问了那么多，她呢，就知阿弥陀佛。仿佛心里除了佛爷，再也不想这尘世间的一个人，不想这尘世间的一件事。老夫心死了，彻底死了，她把他忘了，把儿女们也忘了，把那么多凄凄苦苦的日也全给忘了。那么，她心里还有谁？

老夫不明白，老夫也不想明白，都活到了这地步，还明白个甚？不如一撞到这南山上，不如一脚踩到这悬崖里。可老夫不甘心啊！

他就是想知，当初，凭甚她要把他和儿女抛下，遁这空门？

能说么？

不能说呀！

老夫离开很久，妙云还呆在寮房里，双手拨着佛珠，嘴里仍念念有词。

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世上哪儿有空门，谁又能逃得过这红尘？原想一扑佛怀里，这尘世间的恩怨，化作一缕青烟，永世地脱离苦海。哪知…

妙云忽然泪如雨下了。

那个已经在她脑里死去的、空气里弥散着雨腥味的黄昏哗地来，她觉自己猛地就被那的雨腥味包围了，浸透了，心，成一片。那是她生下果果刺不久，因为男人在那年里害了场大病，家里日突然间得不过气，正好有个亲戚想抱走果果刺，桃一狠心应了。可真的一抱走，心就空了，空得搁哪儿也找不到着落。想来想去，还是来到了下河院。

这一来，就把自个给丢了，彻底丢了，咋都找不回。想想也真是好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竟也犯那傻。年轻时都忍着没犯，却在那一年，突然就给犯了。

不犯由不得她。

其实，心里是一直想犯的。

东家庄地在长廊里突然扶住她的一瞬，桃觉得命定的那一刻到了，打十七岁上看到他，北山门望过那一，这人，就在心里。风里雨里，一直没枯没死，活得很倔。只是，因了妹妹上漂，这活，便成了另颜，偷偷的，蹿着苗儿，却不敢往旺里长，不敢往茂盛里来。那一刻，绿在瞬间弥漫了整个下河院，也在瞬间盛满了她的心。她的脚是扭了，真扭，可那一刻，她觉不到脚的存在，觉不到的存在，有的，只是一乎，一飘。

那个空气里弥漫着菜香味的黄昏，就在下河院长廊里，两个打十几二十遇过的人，瞬间有分不开，几十年的光似乎没有过，仿佛，还在北山那院门前，仿佛，二十岁的东家庄地抱着上轿的，正是手里扶着的扭了脚的人。所以，后来到睡房，拥在一起，搂在一起，压在一起，就都合情合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