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英心里涌上一莫名的惆怅，爹抱着娘的衣裳，痴痴地蹲在黑夜里的情景，加重了她的这层惆怅。那几天，她是恨爹的，也恨丫拾草。有些东西自己拥有惯了，贪婪惯了，忽然多一双手抢，心里不难受才怪。

慢慢，那觉就变了，变得跟原来不一样了。英英心里，忽然有了拾草，那是一个比她还要小几岁的妹妹，一个打小就没了娘的孩。没娘的孩有多苦，英英比别人清楚，她想起小时候，想起远远地掉在两个后去地里草的情景，泪就忍不住下来了。英英并不是个铁心的人，甭看她整天诈诈唬唬，跋扈得很，心底里，着哩。她先是可怜拾草，慢慢，这可怜就变成了另一样东西，很新鲜、很折磨人。夜人静的时候，英英真想溜那间屋里，看看拾草，看看爹给宝儿娶的新娘。她痛恨爹这样，可爹已经了，她没办法改变，就想着怎么能对拾草好一。

但爹不让她那屋，为防她，爹还在南院泥了墙，把她跟拾草隔开。爹的心真狠真啊，他哪里知，这样，等于是把她们两个的心都伤了，伤透了。英英就在这郁闷而又伤的心情中打发日，偶尔听到院里人谈论拾草，她会不由地停下步，多听上那么几句。拾草在她心里，就越来越重，越来越有份量了。包括她不喜的长工拾粮，也因了拾草，上多一样东西来。那东西是情，是，是一个哥哥对妹妹的疼。是的，她能觉，那个整日里闷着脸给她家喂的拾粮，那个整天跟在药师刘喜财后学药的老实人拾粮，心里是有的，里也是有的，跟耀武扬威指号发令的仇家二公有很大不同。也是冲了这，她再也不喝喊拾粮了，她甚至为当初打他的那一鞭偷偷抹过泪，我怎么就能下得了手呢，冲一个老实本分的下人耍威风算什么英雄？

英英心里很，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这让她忽然间明白了人生好多理。她变得能忍，变得再也不那么飞扬跋扈了，可惜外人没查觉。

这天早晨，英英起得早，她现在已习惯早起。再也不能赖在炕上等日了，爹老了，这是英英新近最大的一个发现，以前从不觉得爹老，那天她正巧看到爹佝偻着腰在厩里咳嗽的情景，脑里蓦然就闪一个念，爹老了。这个念一，就再也收不回去，长久地折磨着她，伤心着她。爹一老，这个家的担就毫不糊地要压在她肩上。英英吓了一大，天啊，压我肩上，我能担得起？

英英知，自己该学着一些事了，院里的，地里的，还有外面的，不能等担压到肩上，还说什么也不会，那可不是她的格。英英原打算要去厩，这些日她格外关心，她发现因为院里来了拾粮，她家的跟以前不一样了，包括她的座骑山风。她想探个究竟，也想顺便问几句拾粮，为啥对药那么痴迷？往后院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又往南院去。到南院，她又犹豫了，不能让爹发现，她的心在丫拾草上。就这么着，她矛盾了一个早上。后来见仇家远了爹的上屋，她估计一会两会爹肯定不来，这才大着胆，往南院拾草屋里去。

这个早上，英英是过泪的，当她站在拾草屋里时，泪就忍不住模糊了双。后来她握住了拾草的手，她真的握住了，一恐惧都没。那是怎样一双手啊，比她小的拾草，手居然枯萎成一柴！她哭了一会儿，松开拾草的手，又把手移到拾草脸上，大着胆，就摸起拾草的脸来。摸着摸着，心就翻过了。人跟人原来有这么大的不同，命跟命原来也有这么大的不同。后来她觉到了气，那是拾草哈到她手上的。说来奇怪，院里人都说，拾草不行了，气儿早没了，可她觉到了气，扑扑的，往她手心里哈。她俯下，轻轻唤了声“草草”拾草动了动，真的动了动，像是要看她。她把脸凑过去，凑得尽量跟拾草近一些，她相信拾草看清了。她说：“草草，我是英英，过去你该叫我，现在你还该叫我。”

拾草就笑了。

真的笑了。

天啊，她笑了，笑得那么可，笑得那么开心。英英也还以微笑，并尝试着，要抱一抱拾草。就在她把双手伸到拾草下的时候，突然，炕上那双睛灭了。

真的灭了！

英英骇了一大，跟着，她的手又回到拾草脸上，回到拾草鼻孔上。冰的，死冰，刚才还能哈气的鼻孔，瞬间工夫，就啥也哈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