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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8/10)

地达于紫涨,镜片后的睛里还闪烁着一些可疑的光

那时候他把一装衣的箱,寄存在父亲的老朋友崔伯伯家里,因为学校宿舍里放着不方便,容易失窃。另外父母那样为他安排,也是为了使他能在北京得到一位至好老友的照应。其实父母的想法未免过于单纯。在人生途程中,自己一辈间的所谓友情已概难持恒,又何能将其辐于下一辈中呢?…

他记得,那天下午他去崔伯伯家,为的是从寄存的箱里取一件秋凉后应加添的线衣。崔伯伯当时是一个技术权威,不仅担任着某设计院的总工程师(还兼副院长,不过副院长是虚,总工程师是实),政治上还有相当的地位,是全国人大代表,所以崔伯伯的宿舍非常宽大…那一天他敲开门后,是崔伯伯的一个儿来给他开的门,那儿当时大约只有七八岁,才上小学的样,见门外是他,脸上明摆着瞧不起与不兴,也不招呼他一声,只大喊一声:“妈!有人来了!”便转自己的屋中。

崔伯母现了。是一位看上去相当年轻、态丰腴、面庞秀、声调嗲的江南妇女,穿着一在当时街上已绝对少见的旗袍,着式样别致的发型,一见是他便满脸堆笑,客客气气地说:“啊,蒋盈海,你好,你取东西来吗?好好,你自己去爷爷屋里取吧…你崔伯伯又国去了…我也正忙哩…你自己取去吧!”

他知,这位崔伯母比崔伯伯大约要小20岁,是崔伯伯的二房妻。崔伯伯的原是家里包办的,他们也曾一起生活过,也曾生下女,不过崔伯伯在解放前夕就公开地娶下了现在这位崔伯母——据说这位崔伯母的父亲,就是她从门外迎他以后,对他提及的那个“爷爷”当年曾当过崔伯伯所在的公司的一个小职员,在那期间崔伯伯发现了现在这位崔伯母并上了她——后来解放了,崔伯伯被调到北京委以重任,他便带上现在这位崔伯母来北京上任,但并未同那一个妻离婚,他每月时给那发妻汇去生活费,剩下的钱便几乎悉数前的这个妻,这位崔伯母同他又生下了两一女,因而,他听自己的父亲同母亲私下议论过:“莫看那崔三(崔伯伯在同辈亲友间的绰号)如今薪,两一分,剩下的也就不多了;再说那‘茉莉’(崔伯伯第二个妻的绰号)比他小那么多,不能不为自己后路着想,手里把钱的,所以除了吃宴会,那崔三在家里吃得好清淡!那天我和莫四(另一位父亲朋友莫伯伯的绰号)在他家打戳牌(一三个人对打的叶牌),末后他留我们吃饭,你猜吃的什么?一盘没有几片的炒扁豆,一锅没多少油的冬瓜汤,一碟生米。据说还是为了招待我们喝酒额外添加的…所以崔三现在老来俏,原来一个大胖,如今苗条了哩!所以他总得慌(就是缺少油),总愿意到我们家来打牙祭,吃你的香香哩!就光你那卤,他就恨不能空吃上一大盘!…”

他记得,那天他往那崔爷爷屋里找他寄存的箱衣时,心里便活现着父母亲的这类议论,以及关于崔伯伯本人的印象…那崔爷爷是个猥琐的、矮小的南方老儿,在屋里居然穿着那时候街上已绝对看不到的长布袍,着一旧的家织线帽,见他了屋很受惊的样,他便混地施礼,他不愿叫那老儿爷爷,因为其实那老儿比崔伯伯大不了多少,比父亲更只大个五六岁,他凭什么要屈居于那个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的辈分,那么样地叫他?更何况即使顺那个逻辑也只该叫“外公”或“姥爷”凭什么要叫“爷爷”?…

他记得,在那个单元里最小的一间屋里,他同那个老儿都很尴尬,因为尽崔伯伯和那位年轻的崔伯母的客厅和卧室布置得相当漂亮,而这间小屋分明只是个储藏室,一切都简陋不说,还显得格外狭窄拥挤,老儿除了一张木板床,还有一只旧藤椅,此外就是从地面一直往上几乎要堆及天板的两摞箱笼…他很扫兴地发现他那寄存的箱已不在浮面上,而被压在了另外三只崔家的箱下“寄人篱下”这个成语的全内涵生动地充溢于他的心间。他手忙脚,简直是有暴地挪开了那压在上面的三只箱,又几乎可以说是气急败坏地取了自己的衣…

他记得,正当他穿妥衣向崔伯母告别,崔伯母正虚伪地堆一脸笑容对他说:“吃了晚饭再走好啦…”却又有人敲门,崔伯母满脸疑惑地打开门,崔伯母吃了一惊,他更莫名惊诧。

门外是二哥。

…原来二哥上午到了北京,先去了里,中午到阿那里吃过饭,又到大学里找他,没找到,便又到这里来找崔伯伯——现了一桩大喜事,北京这边决定把二哥调来,到他们那个行业的一所修学校任教!崔伯伯既是这个行业的技术权威,在里又威言重,二哥在办理有关手续的过程中,害怕“夜长梦多”中途生变,因而赶着来拜望崔伯伯,也是希望崔伯伯再给里有关领导打个电话,加以巩固的意思…没想到兄弟竟相逢在别人家中!

“咦呀,是盈工呀!好一个英俊小生!你运气不好!你崔伯伯偏偏国了哩!”崔伯母自然早就见过二哥。当年父母在北京时,二哥不仅随父母来过崔家,崔伯伯也曾带上崔伯母到过他们家,遇上过差在京的二哥…

崔伯母固留二哥和他吃晚饭。他当时没有往里探究过,为什么崔伯母留他吃饭时,那表情是十分勉的故作情,而留二哥吃饭时那表情至少透着七分真诚…

那天他们哥俩没有留下吃饭。因为他告诉二哥,他已买好了电影票,并已同沈锡梅表电话约定,在首都电影院门集合,一起看苏联的彩宽银幕电影《红帆》。二哥愿意跟他一起去首都电影院,如果临时买不到票,就在门等一张退票。同时听说崔伯伯不在国内,是在带的一个友好国家里主持一桩援外工程,短时间也回不来,所以留在崔家吃饭也无意义。

…那年轻的崔伯母只比二哥大个一两岁,他后来听二哥说过,去得多了,混熟了,崔伯母有时就同二哥开开玩笑,有好几次把一只绵的拳捶到二哥脊背上,用一长辈对小辈的气,似乎是责备似的说:“好个盈工,吃得介胖!该死!”…二哥说到那儿总停住不再往下说,他那时也年过二十了,便意会什么滋味,于是两兄弟便相视怪笑;他有时同二哥一块儿散步,兴致上来,就也捶击二哥脊背一下,学着那嗲腔嗲调说:“吃得介胖!该死!”二哥便笑得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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