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老家曹楼村的人批斗他如何如何反动，他就怕这消息传过去人家笑话他绝后…其实我们怎么会去说这个又找谁去说这个呢？但只怕那曹楼村的人早晚能得着消息…唉，我们这位爷爷也真可怜！你看，挤在厨房这么个kaka里过日…”

其实以亲戚而论，八娘与曹叔及三位表妹算我的亲戚，曹爷爷已不甚与我相，曹叔的那位原更与我风不相及，但曹爷爷的命运，那位原的命运，至今仍偶尔牵动着我的心，使我浮想联翩，扼腕叹。我的心是不是过于柔弱了呢？

13

人生的大趣味在于变化。意想不到的变化是最酽的趣味。当曹叔他们背朝青天脸朝泥地在“校”秧、割稻时，当他们被一遍遍地训诫着要对“校”生活作“长期”乃至“终生”打算时，他们怎会想到几年后，不但能够回到北京，恢复机关的工作，而且还能国考察，所考察的竟又是国呢？

曹叔所参加的那个考察团是先飞往西欧再飞往国的，当中在黎有一天的停留，曹叔因此游览了向往已久的都黎。曹叔同我喝着黄酒，慢条斯理地闲话黎和纽约。他说起在黎时，他们团的一位成员，不知是上飞机前吃了什么不净的东西，还是飞机餐里的什么东西变了质而未觉察，下飞机后肚里就闹腾起来了，因为他们在黎只停留一天，公派国的团只能集行动，个人上连一个儿的通货币也没有，语言上又有困难，所以只能是集游览——大使馆派一辆大士，向路经黎的各国团提供方便，乘坐那士可以速成式地浏览黎风光，黎铁塔、圣母院、卢浮、凯旋门、协和广场等每最多停留半小时，最少只给一刻钟——那位成员自然不愿放过这一生难逢的机会，因为他们从国考察后不再途经黎，他估计自己以后再无游览黎的可能，因此忍着肚中的造反登上了游览车，开去到几，尚能勉将肚中“造反派”镇压下去，后来就不行了，简直是活受罪，找厕所又不会找，有的厕所收费又上不成，找到一又怕误了回士时间，结果得神魂不定，坐到车上时竟至于憋忍不住而泻中，使周围的人掩鼻奚落。曹叔讲完此公遭遇后咋叹说：“这也许就是命，就是所谓缘分吧——他跟黎就那么无缘，现在问起他来，他后悔那天为什么不就留在使馆招待所中——他说一路上他什么印象也没留下，惟一的印象就是自己的狼狈和臭气…”

“我就不信我命里注定要在河南过一辈！就跟北京无缘！”

切断曹叔语的是涧表妹。她又一次从河南来京探亲。因为她的归来，八娘家变得更加拥挤。八娘悄悄告诉我，晚上曹叔只好睡在书桌上——别看他去了国，还逛了黎！

从河南回来的涧表妹我简直认不来了，那不仅是因为她已长大成人，模样上起了变化，她那原来充满弧线的脸庞已有几——例如下颏、鼻翼——变为了生的折线；更重要的，是她格似乎已与从前迥异。当年她拎着手风琴时，里的那稚气和乐哪里去了？还有在后台见到我勇哥他们那些演员时，那纯朴的大惊小怪和迸发着生命力的狂喜怎么然无存？当年她还有在生人面前极为腼腆的一面，而据她自己的陈述，她现在简直不懂得自尊心和面在这个世界上值得几分钱！

我以惊讶的目光望着涧表妹。以前我没把她看在里，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她小，另一方面是因为她太单纯，单纯的东西我们可以喜却不会特别地加以注意。长大成人的涧表妹坐在我面前，目光冷峻，语调尖酸，她对我，也对父母，乃至爷爷，宣着她刚刚积累起来却颇为厚重的人生经验：

“…我们那个站是个小站，每次火车只停一分钟，上了车当然不会有空座位，有时候连厕所门外都挤着坐着好几个人。开我脸，就那么忍着，你忍吧，几个钟，十几个钟，你就别想坐下，一直站回北京！座位要自己找！自己的命要自己去挣！缘分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这么简单的理，我得来容易吗？不容易！…现在我一上车就往车厢里挤，我从一号座位问起，一个挨一个地问，一排一排地问，人家不理我，我也不生气，可我也不停下不问；人家回答的话难听，或者骗我，我也不在乎，反正我还要问下去；问什么？就问：‘您哪站下车？’那么一排排问下去，问到一个最近一站下车的了，我就破开脸对他说：‘好了，您下车这座儿我坐，我就在您边上等着了。’他兴也好，不兴也好，我就在那儿死等了。别以为脸厚到这个分寸座位就把牢了，有时候那下车的人刚挪开，有人就抢在我前把搁上去，所以后来我就把脸更加厚了几分，问妥了坐在座位上的，我还要跟站在周围的人都说清楚：‘这个座位是我等的，他下了车可该我坐，谢谢你们了！你们要是谁不同意，早一儿说，我好再往前等别的座儿去！’这就把牢了，过那么一个来钟，我就坐下了，坐下来是真格的，就是跟站着不一样，而且这座儿是我自己挣来的，坐着格外舒服…也有人看着我，仿佛嫌我年轻轻的又是个姑娘怎么这么不顾脸面，我就看着别，给他一脸冷笑，脸面？我没丢别人的脸，再说，脸面值几个钱？…”

涧表妹就这样开始了她寻找自己人生座位的奋斗。八娘暗地里过泪，为当年不该一念之差把小涧送了那工厂，害得她一个人落在外；为小涧的格变得如此粝，甚至对父母说话也变得生而功利；为曹叔和她自己缺少门路无法将小涧回北京…八娘也托过我，看能不能找到线索，用对调的办法将涧表妹调回北京，我挠着后脑勺发愁，且不说没有线索，就是找到原籍是河南那个县的人，人家又怎么会愿意离开北京回到原籍呢？

涧表妹的探亲假到期了，临回去以前八娘了一满桌的菜，我也凑闹给她送行，涧表妹在饭桌上只拣一她最吃的菜——鲜藕盒吃，对于八娘的泪汪汪和曹叔的额纹抖动，似乎全都无动于衷，末了冷静到极地说：“你们就都别心了，连小表哥也别再帮我打听，你们都是只能靠组织、靠别人、靠运气解决问题的人，了家门儿脸、，不用的。我想好了，我自己有办法——我回去以后就自己跑，一地去问，你们家有没有人在北京工作的？有没有退休想叶落归回老家的？在北京什么单位？那单位让不让对调？…我就不信一个县里问不一个来！…”

两年以后，涧表妹竟真的用这办法将自己调回北京了，是在一家近郊的仓库里当统计员。

14

当我心烦的时候，我就抻过一张纸来，在上面先写一行“我究竟在烦些什么？”然后开列1、2、3、4…开列完了逐项冷静地考虑，将它们再分成A、B、C或更多一的级别，接下去就能把C级以下的逐项划去——这其实很不值得发烦，这其实很容易排除或实现，这是“自作多情”等等——剩下的几条，集中神想想，而且尽量往好、宽想。最后，望着那张纸，心里就松快多了，尽事态一变化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