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炉边靠墙码上几摞煤饼，而一擞炉便满屋飞舞着煤灰，倘火没封好炉熄了，为重新燃发火煤，往往要烧掉许多报纸和劈柴，得屋里烟…更何况还要去煤铺买煤、往楼上搬煤；有一天早晨阿、勇哥都到呕、浑无力，显然是中了煤毒，又不得不从此注意开窗，并常常为封火的事、炉门是否保持通畅状态、烟囱是否已被烟灰烟油堵住…而争吵、担忧，到来还发现枕被一冬里全免不了有一煤烟熏过的气味，刚穿上的衣服，一转不知怎么的，就上了煤黑或被滴上了烟囱滴下的烟油…

“大楼”之说和“统共才住四人”的话茬相继湮灭。附近盖起了一些有双气(煤气、气)的新楼，三亲四友陆续住好房的消息不断传来。而更重要的是嘹嘹和飒飒都呼呼呼地往上蹿更往宽展，飒飒渐渐要求在书橱隔开后的空隙再挂上门帘，又渐渐要求嘹嘹“到那边屋里待一会儿去”自己红涨着脸匆匆地奔波于厕所、厨房、池和自己卧室之间…

阿搬那单元不久便调换了工作。主要还不是为了专业对。阿在“文革”前工作的那单位迎她回去，但她决不去。她对那时候每天来回挤公共汽车上下班的苦楚记忆犹新，现在离那单位更远上了一倍，怎能考虑？品研究所从地图上看似乎离得不怎么远，但从住去得换两回车，下车后还得步行十多分钟才能走到，必须调离。最后阿从地图上找到了一所从她家附近搭公共汽车可以直达——尽几乎要坐满全程——的一所学院，偏巧鞠琴又认得那学院人事的一个什么人，联系了一阵，便调成了。阿到了学院便满脑门心思要评上副教授。她似乎想把前一二十年让生活给颠簸光的东西全都急茬儿地给找补回来。

不记得是住那二商局宿舍的第几年，反正有一回他又去那里看望阿一家，一屋发现阿正在发怒，她用火筷使劲地着炉，炉里窜一烘烘的煤灰，勇哥在一旁对她说：“你越那不就越灭得快吗？”

阿衣衫不整，披散发，动作鲁而任，一边还使劲地一边几乎是喊叫了起来：“灭！灭！灭！灭了就灭了！大家别吃饭！”

给他开了门的嘹嘹便告诉他妈说：“小舅来了！”

阿还只顾火，那火本来可以救活，那么赌气地一，便彻底塌下去，全线崩溃了。她也不扭，本不看弟弟，只是发狠地说：“来了好！来了一块儿喝西北风！”

他便过去劝。勇哥忙去给他泡茶。

一听见勇哥取茶叶罐的声音，阿便大叫：“少给人家放那么多茶叶！谁跟你一样，喝茶像喝苦药一样，稀奇古怪的味！”

阿落在沙发上，只是气。嘹嘹刚要转回自己的屋，她一声吼：“嘹嘹！你又想偷懒！别溜！跟你老一块儿升火！”

嘹嘹满心不愿意，嘟着个嘴，反抗说：“明天‘二模’考理，我还没温完呢…”

“你也别温了！有什么用？！”阿满脸红涨，毫不留情地说“考你理才得了17分，‘模’一万遍你也提不上10分！”

嘹嘹满脸涨红了，眶里蓄满了泪。

“好，嘹嘹你温理去吧，我来帮你爸升火，你去吧去吧…”他便把嘹嘹往那边屋推。嘹嘹那年夏天考失利，总分距最低录取线还差50多分，正准备来年再考——参加了一个补习班，补习班经常搞“模拟考”的测验“二模”就是“第二回模拟考”嘹嘹想温好书考个好成绩争气，完全可以理解。但阿对其前景的绝望也并非毫无据，这孩从小跟着父母下放、奔波，换了不知多少个学校，小学时本没学到什么东西，到了北京上中学任怎么努力也跟不上趟；飒飒虽然稍好一些，但毕业后能否考上大学也一样是个很大的疑问。

勇哥一边准备报纸、劈柴、发火煤，一边说：“其实，反正也考不上，找个工作算了…”

阿便从沙发上欠起，残酷无情地说：“算了？！你以为你儿就该跟你一样，什么学历都没有，随便找个破单位混就算了？！我的儿就得上大学！就得有学历！就得像个样儿！…找个工作算了？！找什么工作？还找你们联厂这样的工作！整个北京市才算个级单位，二商局勉算个局级，下属品公司勉算个级，你们联厂好几百人，才是个科级，你一个工会主席，才算个副科级，分这么个破单元，据说还是看在你从队上下来的面！我算倒霉！北京市分房，又规定以男方为主，我看我就得跟你老死在这么个鬼单元里了！气气片倒都有，不过那是装饰品！装饰品！什么时候通气？不知！没人！没人跟你解释！没人回答！…我算受够了！受够了！”说着便自己用手指揪额下两边的太。

勇哥便不再说话。默默地升火，他在一旁帮忙。

趁阿去卫生间，把卫生间的门“砰”的使劲关上，估计要在里待一段时间，他便小声劝勇哥：“阿是到了更年期了，你别在意…据说妇女闹更年期，除了不死，什么症状都会有，脾气会暴躁得吓人，吃什么药也不灵，怎么劝也没用…就由她去，让着她好了…过一段自然会好的…”勇哥清清嗓，什么也不说。

阿从卫生间里来以后，情绪竟基本平复，她重新洗过脸，梳过发，上飘一柠檬香皂的味，她用正常的嗓音对勇哥说：“咦，你还愣着什么？小弟来了，家里什么也没有…”勇哥便立即默默地去取买菜的筐，穿上棉大衣，上栽绒帽，又取过手，临屋时，阿喊住他：“喂！钱够吗？”勇哥尚未答言，阿就从自己衣兜里掏钱包，从钱包里取两张大票递给勇哥；勇哥拉开了门，阿又叮嘱说：“别一买一大堆！知你对小弟好，不用那么买！买多了吃不掉，冰箱也不下，浪费！”勇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