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字数不到五个，大上是一千三百五十个字——很少的字数。妙玉在这一场里面只说了十二句话，或者严格来说，某一次开，断句，分成几句，是十二次开。曹雪芹在一千三百五十个字里面，就让这个角开了十二次，就够了，这个人就站来了，格就凸现了。所以我确实佩服曹雪芹，佩服《红楼梦》，甚至他还不光是写这个人的格，他把很多信息都传达来了。

那么我们就把她的十二次开，像品茶一样，细细地品味一番。

书里写，贾母到了栊翠庵，带着刘姥姥，还有一拨小什么的去了。妙玉就给贾母献茶，用了一个什么样的茶呢？是一个海棠式的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了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现在我不细说。然后他一下笔我就非常惊叹，他怎么写的啊？先写贾母说了一句话，贾母这句话很古怪，说我不吃六安茶。怪不怪？

曹雪芹多省事啊，他要传达一个什么信息？显然，贾母跟妙玉的家，跟她的上一辈，还不仅是父母一辈，可能跟她爷爷一辈，曾经非常地熟悉。她知妙玉家的待客习惯，在妙玉长辈在世的时候，妙玉那家人待客，总是要端六安茶来，这已成待客的惯例。贾母她是贾府的老祖宗，妙玉是晚辈，她用不着客气，所以曹雪芹不多废话，就直接写贾母说，我不吃六安茶。然后妙玉这个角在第一次场中也就第一回开了，妙玉这句话也很简洁，更妙，很厉害，她说，知，这是老君眉。厉害不厉害？贾家和妙玉背后的那个家之间的关系，就来了。那家人过去跟贾家往，老往外端六安茶，不合贾府人的味，特别不合贾母的味。而这一年妙玉她已经十八岁了，她父母虽然双亡，家记忆还是有的，她老早就有防备，是不是啊？所以她立刻回答了两个字，知，然后告诉贾母，这是老君眉。妙玉也是，她不能对贾母话多，说你不吃六安茶，但这不是六安茶，不用换，这是老君眉，老君眉你得喝吧，老君眉这名称有祝寿的意思，你不能拒绝好意吧？贾母接过了茶，但贾母也很厉害，她就问是什么？懂得喝茶才有这话，对不对？不懂得喝茶，她会这么问吗？作者把贾母写得也很有格，很会享受生活，享受到致微的地步，这人真的是品茶，不能叫喝茶，叫品茶。会品的不仅要挑剔茶叶，光说茶叶是老君眉没有用，还要讲究烹茶的用，所以必须问是什么，如果不合格，那么茶叶合格了，也还是不能喝。妙玉就告诉她，是旧年蠲的雨。过去烹茶时兴把今年雨季那个雨，拿坛罐接了，接了以后让它澄清，清了以后把滗来，搁在专门的一瓷里面，或者陶里面，埋在树底下，过了一年以后，再把它刨来，然后用那个烹茶，那才算是合格的，现汲的井是不行的。可能现在有人听着觉得，哎哟，那个能喝吗？咱们现在有自来、矿泉、太空，陈旧的雨怎么能喝啊？但是一个时代一讲究，当时就认为旧年蠲的雨是很级的烹茶用。贾母一听，茶也对路也合格，当然也就算了，就品那杯茶，喝去半盅。

通过贾母和妙玉短短的两次对话，我觉得，妙玉这个人固然是一个艺术形象，但她是有生活原型的，否则作者不可能写这样的文字来。我们不要忘记贾母的原型是康熙朝苏州织造李煦的妹妹，现在书里代妙玉是苏州人士，她的原型应该就是苏州一个官宦人家的女儿。她父亲的官职可能与茶叶的生产贸易税收有关，所以她家对各茶叶，以及烹茶用还有茶，都非常懂行，非常讲究。廷织品，并且还经常兼盐政的官员李煦，与同一地方理茶政的官员之间，关系当然可以是非常密切的，两家的家属也会认识，礼尚往来。因此，前面写仆人跟王夫人介绍妙玉的情况，她不等听完就表了态，以及这里写贾母了禅堂坐下，没等接待者开就宣称不吃六安茶，就都不奇怪了。贾母的原型后来常住南京，之后王夫人成为她儿媳妇，一起住，但她们跟苏州的亲友保持着密切联系，与妙玉家是有来往的，用不着别人详细介绍，她们知其底。我认为，曹雪芹这样写，就是因为在真实的生活里，有那么一个苏州的官宦人家，有那么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女。我还特别注意到，六安茶和老君眉都是好茶，但六安茶——产地在安徽六安——的特是很本，略有苦味。一个非豪门的靠科举当上官儿的人，他和他的家人喜好喝六安茶，来了客人也往往敬六安茶，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很自然的现象。但是生活中的李家曹家，到了书里化为了史家贾家，他们是公侯的后代，世代簪缨，没有什么寒窗苦读的受，犯不上喝略带苦味的六安茶来抚自己的心灵。他们喝的，是几每年特别要向皇帝贡的香茶，那么老君眉——产在湖的君山——形如银针，味甘气醇，当然就很符合他们的心理和的需求了。妙玉知这些侯门贵族的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