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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玉之死(5/10)

话把几个人都听呆了。袭人心里更是诧异,没想到这原在怡红院中不过是浇、喂鸟、拢茶炉使丫,却有如此这般的来历;她更想不到,正是因为小红断断续续从爹妈那里听到了上几辈皇族富贵之家的浮沉沧桑,所以早已懂得“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的理,知“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谁呢”的人情世故;不过好在小红虽悟透“谁也没有几百年的熬煎”事到临,却也并不心冷意淡,却还能急人所难,维护。宝玉听毕小红一番话,只觉得忠顺王爷随时都会施害妙玉,心中更加着急,连连央求小红,快烦贾芸去知会妙玉,让她速速躲避!

这时天已暗。西风过,院中银杏叶和银杏果簌簌落地,天上飞过归巢的鸦群,呱呱地叫个不停。



垂落,令本已荒芜破败的大观园更显得凄凉森。怡红院里,蕉枯棠萎,牖裂帘破

,屋墙上那些原用来安置琴剑瓶炉的凹槽空空如也,集锦格上布满蛛丝;昔日的声笑语、嗔狼谑,早已化作了鼠呜枭啼、狐鸦聒;潇湘馆里,早不复凤尾森森、龙细细,只一派落叶萧萧、寒烟漠漠的悲楚景象;蘅芜苑里香草死尽,杂草丛生;紫菱洲缀锦楼里,霉气氤氲,怕是有被“中山狼”蹂躏而死的迎怨魂在呜咽游;秋斋里,梧桐叶落,寒雀觫觳,似期盼着“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家园齐来抛闪”的探,有朝一日能从远嫁之地,回来从收拾贾府残局,使其孙不至散湮灭;蓼风轩里,雨浸薜荔,地走蚰蜒,那昔日在这里作画的惜,虽免于被卖,暂到馒庵栖,终不免被贾芹等欺凌难忍,以至离庵走,缁衣乞…正是:到来,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哦…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

偌大的园里,也就稻香村、栊翠庵两,尚有人气。

稻香村里,李纨、贾兰指挥素云及丫等,早打好箱笼家什,只等着明天一早,便迁往蒜市购妥的一所四合院居住。吃罢在园中的最后一回晚餐,李纨守着贾兰,在灯下苦读《孟》。素云想起昔日一起嬉戏闲话的园中姊妹,死的死,嫁的嫁,更有被拉往崇文门发卖的,心中酸楚,给李纨母端茶时,不免泪呜咽。李纨遂对她说:“咱们心里只该念皇上的隆恩沛泽,切莫有非分僭礼之思,若是为那罪有应得者涕零,便是糊涂人了!”素云也不敢搭腔,一旁默默哀伤去了。

栊翠庵里,却仿佛山门外未曾发生过什么变,不仅一切如昔,甚或更其明净幽雅。竹丛青,桂飘香,整洁的甬路两侧,各怒放,一盆藕合的瀑布,从东禅堂门外的山石上,泻下壮观的枝;禅堂里纤尘不染,观音大士瑞像慈蔼,供案上的宣德炉中,暹逻细香飘袅袅的如雾轻烟,氤氲淡淡的莲气息。此时妙玉打坐毕,在西厢书房中,自抚一架焦尾琴,让丫琴张以木鱼伴奏,唱汉代乐府古辞《江南》: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两个嬷嬷在院中清除落叶残,听到那琴音歌声,也并不为意。荣国府刚被查抄时,嬷嬷们吓了个半死,就连受妙玉熏陶的丫琴张,也被唬得不知所措。后来得知例家庙与祖茔等不在查抄之列,公差们并未踏庵门,且仍允庵中人暂居其中,付足银两亦可保有米粮油盐菜蔬供应,嬷嬷、琴张这才心神稍定。那妙玉却始终毫无异样神,我行我素,泰然如昔。琴张也曾试着探问:“我们是不是该早日迁,离开这是非之地,比如且到西门外牟尼院去,再买舟南下,回苏州玄墓蟠香寺?再说,一旦皇上把这府第并园赏给了什么人,他们驻以后,会怎么对待我们?闹不好让他们撵,倒不如我们自己早作主张。”妙玉只是微笑不答,后来也许是嫌琴张一再聒噪,这才淡淡地说:“师傅圆寂时,留下遗言,说我衣起居不宜回乡,在此静居,后来自有我的结果。一切听其自然,撵也好,不撵也好,想它作甚?我们且关起庵门静心养,该来的自然会来,不该来的自然不会来,一切自有先天神数锁定。”琴张和嬷嬷们究竟难有妙玉那样境界,每当送粮油菜蔬的到来,少不得打听外面消息,一日琴张忍不住跟妙玉说起,两府羁押的人中,有的如周姨娘、赖升、绣橘等已然惊恐病饿而死;有的如绣鸾、纤、靛儿、彩明、焙茗、扫红等已先期被人买走;有的则已疯癫;余下的惶惶不可终日…妙玉听了,不但毫无悲悯之,竟笑着说:“一劫之中,有成、住、坏、空四步,他们已然走到了坏这一步,再往下便空空如也,得大自在了,可喜可贺!”并让琴张跟她一起鼓琴击节而歌。琴张常听妙玉说,文章只有庄的好,又给她讲解过庄的《大宗师》,那《大宗师》里讲到,、孟反、琴张三个人是莫逆之,忽然有一天死了,孔听说,派徒弟贡去帮着办丧事,结果发现孟反、琴张他们在编曲鼓琴而歌,快活非常…那是为什么呀?就是因为孟反、琴张他们是逆于俗理而合于天理的“畸人”他们懂得“天之小人,人之君;天之君,人之小人也”的理;妙玉给她取名琴张,正是从《大宗师》里这段故事来的。琴张虽然懵懵懂懂不解其意,但看到主人如此洒脱无畏,也便心中稍定;不生离死别,关庵门,她们四个人每日里就班,往日该什么,现在便依然什么,两位嬷嬷也渐心定,竟把庵中木伺修理得比以前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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