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舅舅能不能善待她…还有一个恩准不卖的，是东府的惜姑娘，因她早已带发修行，故允她到馒庵里削发为尼；别的就闹不清了，也有人议论说，究竟贾家是过贵妃的，原是皇上亲家，两府也行过些惜老怜贫的善事，因之不敢也不愿买领两府里的人…板儿说到这里，宝玉才哇地一声嚎啕起来，王短夫妇忙加劝解。待宝玉悲声稍减，板儿匆匆告辞，说是还拟打听一下巧舅舅居，且怕天晚了关在城里不去。

王短夫妇正劝解着宝玉，却又来了蒋玉菡。原来只要使些银，这狱街很容易来，何况是拜见王短；自宝玉收监以后，他来此也非止一次；宝玉获释允回原籍，他本是要即刻将宝玉接居住的，无奈宝玉不肯。蒋玉菡用绸帕揩着额上的汗，报告了忠顺王爷必将宝玉再送官严鞫拷问的消息，说是这回情况真是急，宝二爷一刻也不能耽搁，立刻跟他走脱，且先藏匿起来，如有人来鞫，只说是奉旨启程回金陵祖茔了，先把这劈横祸躲过，再作理。王短听了，只得如此，而且我也不担责任——我哪能预知你前放了后又来

鞫呢？宝玉此时清醒起来，心想自己究竟会如何倒在其次，焉能给王哥茜雪再添麻烦？遂与二位恩人洒泪而别。

４

得狱来，登上蒋玉菡的骡车，只听鞭声脆响、蹄声得得，须臾间已至闹市，又拐了几拐，市声渐稀。二人盘对坐在骡车中。蒋玉菡伸手握住宝玉指尖，对宝玉说：“我那里不便，先去亲戚家，都是知二爷、仰慕已久的，二爷切莫见外，只当是回自己家吧。”觉宝玉指尖冰凉，遂安他说：“二爷宽心。二爷必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依我看，二爷那通灵宝玉失落至今，整两年了，必是就要自己回来。”宝玉对那玉一贯并不在意——此时哪知后来是甄宝玉将玉送回，竟引悬崖撒手，归于青埂峰下，显现《情榜》诸事——心中只惦着妙玉安危，一路上心神不定，问蒋玉菡：“那告密的丫靓儿，确是原来我们府里老祖宗屋里的靛儿？”蒋玉菡：“她名字是傅秋芳亲自改的，怎能有误？也不知她为何恩将仇报。”宝玉说：“我只怕她告发妙玉来！现在细想，那年老祖宗带着我们，还有刘姥姥到栊翠庵品茶，了东禅堂，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着那成窑五彩小盖钟，给老祖宗献了一钟老君眉…当时靛儿不该在场，她在老祖宗房里，只是个使丫，那天就是跟着了园，到了栊翠庵，怕是也只能在山门内外立候使唤…后来老祖宗把喝剩的茶递刘姥姥喝了，妙玉嫌那杯脏了，视若粪土，撂了不要，是我跟她讨过来，袖屋，大概是在山门边上，顺手递给了她；她能知那小盖钟是怎么个来历么？说，一般人都会以为，栊翠庵里的东西，自然全是我们府里备的…但愿那靛儿只说我来，没牵妙玉！唉唉，该死——当时我把那小盖钟递给翡翠、玻璃…哪个丫不成呢？偏递到了她手上！倘若这两天那靛儿细细回想，竟推敲那小盖钟是妙玉的…那不是因为我，给妙姑招来无妄之灾了么？…”竟越想越急，越想越怕起来。蒋玉菡安他说：“听说已有旨让把园腾空，那妙玉大概跟珠大嫂一样，已然搬去了吧！你且多为自己安危担忧才是，何必胡思想！”

骡车停在一条胡同当中，一个黑漆大门前，看那大门的制式，不是贵胄之家，但得门去，竟是堂大院，屋宇回廊鲜亮整洁，树木草缀得当，宝玉便知定是富商之家。蒋玉菡：“我是至亲，你来避难，男主远行了，我们径见女主，也并非孟狼。”说着把他引一厅堂。只见迎上来的一位红衣女，赶着蒋玉菡唤夫，又唤他宝二爷，请安不叠，他顿觉堕梦中。坐下吃茶时，才恍然大悟——红衣女是袭人的两姨妹，那年他由焙茗陪同，一起从宁国府溜，闯到袭人家去，原是见过，回到绛芸轩里，还赞叹不已的啊！没想到如今竟天缘凑泊，有这样意想不到的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