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贾府请安的嬷嬷回来说过，那贾宝玉自己了手，倒忙着问惹祸的丫疼不疼；自己让大雨淋得似的，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吧！”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就和燕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的…这样的一位公，对无情之亦倾情相待，奇是奇，怪是怪，但终究是个好人，怎能令他刚经过一番摧残，再更遭噩运呢？秋芳想到这些，心里七上八下，一时也不知该怎么救援宝玉一把。

长史官刚去没多久，忠顺王爷府前忽来了一位没了双的老，他垂着双臂，手握两个小板凳似的木撑，移动着，在府门前大声喊冤，顿时围了一群过往行人聚观。门卫上前驱赶，他一个残疾人，瞪着红，不怕死的模样，实难对付。围观人群中有认得他的，说那不是石呆么，几年没见，怎么就把没了？长史官不在，大家不敢不往里禀报，王爷很不耐烦，怒问怎么不远远地轰走，或报官，那皇城巡察使贾雨村重重置？大家回，那石呆正骂着贾雨村，说贾雨村为讨好荣国府的贾赦，对他严刑拷打，打断了双，定了他一个拖欠官银的罪名，把他家祖传的二十把稀世古扇抄没，拿去奉承了那贾赦，他被迫落乡间，几乎丧命；近几日方闻贾家已获罪败落，贾赦往打牲乌拉，而贾府的古董文，圣上尽赏了忠顺王爷，他来哭告王爷，盼王爷给他作主，伸冤报仇，还说王爷必能将他那二十把古扇，尽数发还…王爷心中原对宁、荣两府并无绞斩者颇觉气闷，对那贾雨村亦早觉不满，听毕禀报，顿觉此事大可成文章，于是命大家且将那石呆带至府内，亲自讯问，以明究竟。

王爷往前面讯问那石呆去了，给了秋芳一个机会。原来王爷所的伶人琪官，大名蒋玉菡者，除了逢王府堂会，必唱一大轴戏外，每常下午，照例要到引蝶轩中伺候，为王爷清唱解闷，王爷也总带着秋芳一起听曲小酌。秋芳支开了靓儿仆妇等，匆匆闪了那引蝶轩，又以吩咐王爷旨意为掩护，把琪官从小厮琴师等近旁引至窗边，压低声音，简捷地把王爷将对贾宝玉不利的事情告知了琪官——那蒋玉菡与贾宝玉素来往密切的事情尽人皆知，秋芳谅宝玉虽沦落不堪，蒋玉菡必对之不弃，当能设法援助——言毕，装作颇为不快不屑的模

样，边往外走边放声说：“今儿个王爷没心思，你们散了吧！”意在令琪官能尽快去设法营救宝玉。

得引蝶轩，一阵秋风扑到秋芳脸上，望着轩外满池的残荷，她叹一气来，心中自忖：那贾宝玉能不能脱王爷的手心，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

３

狴犴门内，是一条狱街，街这边是重犯狱，街那边是轻犯与待决羁押犯的牢房，并有一排狱卒的宿舍；街尽则有一座小小的狱神庙。狱神庙的堂屋正中，供着狱神，说是汉代的萧何；何以萧何成了狱神？就连在这里混了好几年，把那西屋当作了自己歇息所的卒王短，他也讲不个丑寅卯。反正狱里有这么个风俗，犯人锁了狴犴门，例准其到狱神庙里烧香祝祷一番，求狱神保佑自己逢凶化吉；如蒙恩释放，当然更要到狱神前献供叩；就是杖几千里，乃至判了死罪，临到带狴犴门以前，也大都要来狱神前虔求庇护超度；王短每日靠卖供香供品，也有不少的收。庙堂的东屋是给在狱街上白日洒扫抬运、夜间击柝打更的待决轻犯们歇脚睡觉的地方，里只有一铺土炕，炕上连炕席也没有，只有些霉烂的稻草。

这天下午，狱神庙里照例香烟缭绕，狱神早已熏得黑若炭，神龛的帘幔也烟灰密布，整个庙堂里弥漫着劣质供香的刺鼻气息。

王短的那间西屋，略显得整洁明亮一些，炕上有半新的炕席和炕桌，靠墙摞着被褥枕；炕下有些个桌椅柜橱，及若必要的生活用品。他白天使用这间屋，夜晚一般都回家去睡。此时他让贾宝玉在他那屋里洗了脸、了，换上了净衣服，还请到炕上一坐着，劝宝玉跟他喝上两盅好的酒。宝玉说：“若非王哥这半年来多所照应，我怕是活不到今天了！”王短说：“若不是把你释放令回原籍过活，我再怎么照应你，也不敢让你这间屋来，这么着平起平坐。”仰脖了一盅，又：“我是个快人，你也跟我这样，一通才好——你究竟打算怎么着？像你这判法，说是遣返原籍祖茔居住，其实官府还真派人押送不成？只要使些个银钱，去再不要招惹是非，你就是还在这都中，或左近地方，找个落脚之，或谋个差事，甚至卖字鬻画，过起小日来，谁非追究死缠你去？”见宝玉低不语，又：“南船北，我原是贩的，没去过南边，这辈怕也没去南边的福分。谁不知江南好？况那边有你家祖茔。但你那两个兄弟，不是我多嘴多，实在猾难缠，回那祖茔，你怕是要吃他们的亏！或许你这人不怕吃亏，‘吃亏是福’，实在也是，吃亏也罢了，怕的是不光让你吃亏，还变着样欺侮你，你在那边怕连我这么样的烂朋友也没一个了，可怎么是好？别光发愣，你也一盅！”宝玉了一盅，：“王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此刻心里太，况是命我们一旬内离京，也还有七、八天的工夫呢，容我再好生想一想才是。”王短：“细想想也好。你又不像那贾环和贾琮，急着去祖茔争那收租放债的权柄。他们可是今儿个一大早就赶着到张家湾租船去了，走路，从运河南下，省些费用；现在正是好时候，再过两个月，北边的河上了冻，那就只能从陆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