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着香的。”冯婉姝还问：“吃着香，那吗不吃了呢？”杏儿低不答。冯婉姝又问了一遍，荀大妈忍不住了，便对冯婉姝说：“乡下人说香，是饿了找儿，能嘴填满肚就算香。那棉籽攥疙瘩我也吃过，吃的时候倒真不难吃，可吃了它呀，拉不屎来！”荀磊说：“妈，正吃饭呢，您偏提这个。”荀大妈笑笑说：“小冯偏打破沙锅问到底呗！”冯婉姝咯咯地笑了声来。

荀大爷的心思却全在杏儿和杏儿她爹她娘上。他问杏儿：“如今还有人攒树叶吃吗？”冯婉姝忍不住又话：“树叶也能吃？”杏儿告诉大家：“也还有人攒树叶吃，可那样的人不多了。要吃就吃柳树叶，把柳树叶在缸里泡几个过儿，换它十来次，去掉苦味儿，捞来晒了，存起来吃。吃的时候和在玉米面、白薯面里，贴饼、蒸窝窝吃。粮不够的时候，树叶也能事儿。如今粮不了，吃的人也少了。有人还吃，只是习惯问题，俭省惯了，苦惯了，舍不得吃净粮。俺爹在的时候，俺们家就常吃。俺爹要还在，他准还得让俺们多少吃…”

荀大爷听到这儿，周围的议论都不去耳朵了。他前仿佛又站着当年的战友郭墩。郭墩打仗勇敢，可学习上实在迟笨。在识字班里他成绩最差，唱歌也五音不全。可是记得在土改一开始的时候，郭墩默写那首《翻歌》，却得了78分，错的字比哪回都少；而且，当他声气地唱着《翻歌》时，尽调门不准，听着你是不能不动心的：

边区的天是蓝蓝的天，

以后的生产大改变。

有了房有了地，

吃的穿的不困难，

嘿！吃穿不困难！

人穷不是天行的穷，

清算总账挖穷，

封建剥削铲除尽。

不要忘了共产党，

不要忘了救星泽东！

可是挖去了穷并没能上富裕起来。大家都经历了一番周折。荀师傅回想起1950年，他和郭墩在天安门东边劳动人民文化门重逢的情景。他们都是因为家里劳力不够，又遇上旱灾，收成不好，才跑到北京来找工作的。那时候不少自京的农民在天安门广场等着人招雇，他和郭墩都被在文化里举办的一个展览会招为了临时工，白天在文化里活，晚上就睡在文化东门外不远的噶喇庙里。那庙原是清朝的一座王府，后来改为佛寺，正名叫普庆寺。解放初，许多农村来的临时工，晚上就聚在那里住宿，大家你帮我，我帮你。荀兴旺和郭墩没带被褥，每晚可都没冻着过，总有人主动让他们合睡在褥上，合盖着棉被窝…后来，大量的农民被北京的工厂和建筑门招为了正式工人，他们的生活有了一个很大的变化，但富裕的过程依旧还是缓慢的，反复难料的…他们所在的单位，时而扩展、合并、膨胀、跃；时而收缩、简、停滞、撤销…荀师傅不禁又回忆起1960年，郭墩在单位号召工人回乡的情况下，决定退职还乡以后，聚在他家喝酒的情景。那一晚下酒用的是伊拉克枣，吃的是打卤面——那在当时算是盛宴了。关于磊和杏儿的婚约，就是在那一晚议定的。郭墩和他都很认真，他们觉得除了这样，无法表达他们互相间的兄弟情谊…没想到，自那一别之后，他们竟再也无法聚到一桌喝酒了，而生活在不知不觉之中，竟发生了那么多意想不到的变化…不怎么说，如今两家人同千千万万家一样，总算也都富裕起来了…唉，郭墩不该去啊，他要能看见今天的富裕日，看见杏儿、枣儿如今落得一表人才，该有多好！哥儿俩再聚在一块儿喝酒，桌上的酒菜，心里的话语，该比以往的滋味香，比以往的滋味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