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面的皱纹中，他先细细地询问枣儿的婚事到了怎么个眉目，然后，他嘬了好一阵烟嘴，终于下定决心对杏儿明说：“杏儿，好孩，我对不起你爹，没照应你们。你来晚了。你磊哥他如今有了对象了。一会儿你能亲见着，你别在意。你就如同我跟你大妈的亲闺女，这儿就是你的家，什么都有你一份，你随便怎么着都成…”他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便光是吧唧吧唧地嘬烟，睛也不看着杏儿，而是望着墙上的年画《娃娃牵桃》。

杏儿的心里一下沉重起来。她早有猜测，早有预，并且当她院时，她简直以为磊哥今天正好结亲了，可是当她到屋里，得到荀大妈的诚迎时，当她向荀大妈问到“磊哥不在家吗？”荀大妈乐呵呵地告诉她“刚去，一会儿就回来”时，她也确实又浮现了一些幻想，一些希望。现在，真情实况终于显现来了，她的心确实有装载不下。可是，难她能见着面前的亲人，为她而到罪过吗？她杏儿难是红桃那样的小人，专算计着往枝儿上飞吗？

杏儿迅速地镇定下来。她调动起全的自尊、温情和理智，忽然语气活泼地对荀大爷说：“大爷，您说哪去了。过去俺们两家断了联系，那不是一因为穷二因为吗？这回娘让俺来北京，一是为了看望大爷大妈，哥哥们，二是为了给枣儿置办鲜亮的家当。俺要不把您这儿当成自个儿家，俺早住店去了，能一下车就奔这儿来吗？磊哥有了对象，太好了。不是说笑话，要搁在前几年，听见磊哥成亲，俺们可啥也送不起；如今磊哥要是办事儿呀，俺们可送得起重礼哩！就是不会挑样，怕的是不合他的意…磊哥啥时候办？俺把礼钱撂在这儿，让哥哥嫂自己去买可心可意的东西吧！…”

杏儿的这表现，倒让荀大爷吃了一惊。他这才把光投向杏儿，杏儿确实坦然地向他微笑着。不知怎么的，杏儿这一刹那的形象，映他的心中，竟使他格外地到遗憾——他的儿媳妇，本应当就是这样的相貌，这样的脾，这般地厚啊！

就在这时候，荀磊和冯婉姝双双回家来了。

冯婉姝一屋，立即改变了荀家的气氛。不用别人介绍，她一见到杏儿，便朗地走过去，伸右手说：“你就是郭杏儿吧？我是冯婉姝，见着你真兴！”

杏儿赶从沙发上站起来，尽可能地表现得大方自然——可她毕竟不习惯握手，到来还是冯婉姝主动抓过她的手去，地握住，摇了几摇。

冯婉姝十分放松而声音响亮地叫过了“大爷”和“大妈”便活泼地跑了厨房，嘻嘻哈哈地从荀大妈手里接过了床的压柄，快活地压了起来，一边尖声叫着：“吃！吃！”

荀大爷微微地皱着眉，嘬着烟嘴。杏儿坐回沙发上，一时不知该什么。冯婉姝的声音在他们听来，显然都觉着刺耳。突然，荀磊的屋里传来了一洪亮的音乐声，那是荀大爷所不喜、杏儿所不习惯的西洋弦乐——俄罗斯作曲家鲍罗丁的名曲《弦乐队夜曲》。那是荀磊和冯婉姝去前，冯婉姝利用录音机的电脑设备搞的定时选曲，此刻到时应验了，所以乐声大作。那录音机是荀磊从英国带回来的，所以有那样的功能。乐曲刚一放送，便听到了冯婉姝拍掌呼的声音：“怎么样？我说咱们准能赶回来吧？”

忽然冯婉姝又跑了外屋，主妇般地招呼着：“快去座吧，今天中午可有好吃的！”没等荀大爷和杏儿站起来，她发现了酒柜上杏儿带来的东西，便走过去一一鉴赏。当她见到鹌鹑时，兴地呼起来：“呀！中之王——营养第一！真好看，跟工艺品似的！”当她见到那三盒糕时，她不禁先倒了一气，然后便一泻无余地声评论说：“杏儿，杏儿，你的心真实在——城里人哪有这么送糕的啊！这儿没冰箱，今天吃不完，搁着都要搁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