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芹！程采芹！

邱东的神渐渐恢复后，望着那女人，浑颤抖起来。

采芹望着在地上蹲着的、似乎起不来的邱东，愣住了，竟如一木般站在那儿动弹不了。

邱东努力想使自己站起来，但就是不听使唤，只好依旧蹲在那里。

采芹终于走了过来，弯下腰，用双手抓住邱东的右手，然后用力将他从地上拉起。她扶着他，将他扶屋里。但邱东的脚将要碰及门槛时，却不肯往门里走了。

“去吧。”采芹用力推着他的后背。

邱东犹豫了一下，将脚迈门里。

采芹扶着邱东，让他坐到一张椅上。

邱东的手下意识地握住了椅的扶手，并挲了一阵，立即有一几乎沉睡了千年的觉唤醒了。他眯觑着睛，让双手由上而下，自然地顺着由到低的扶手淌着。那扶手温如玉，油如鳗，细腻的摸，给肌肤带来难以言说的惬意。椅背最是切合人*，顺着人的形状，悠然弯曲，使后背到实在与熨帖。椅面宽大，使邱东瘦削的更觉得畅快与气派。邱东被这觉引领着，穿过岁月的荒凉，来到了童年。他不止一次地在程家大院坐过这把椅。那时，他只觉得这把椅太大，要把胳膊伸开，才能抓握住扶手。

他曾在上面使劲摇晃过，但没有一次能够摇动。这把椅实在太沉了。

就是这一把紫檀木圈椅。

邱东的双手终于如疲倦的兽一动不动地伏在了扶手上。他打量着屋里的陈设。那些他曾摸过或是看到过的家，一一地呈现在他前：黄梨木长方凳、黄梨木束腰炕桌、黄梨木凤纹衣架、铁力木床紫檀木围罗汉床、紫檀木雕云龙纹大方角柜…

邱东将微微侧向一边去看卧室，这时，他看到了那张大床的一角。那大床幽幽地闪着亮光，一类似于角发的亮光。

他甚至看到了那只当年被二傻抱回去的盆———一只工极其讲究的盆。它静悄悄地立在床前的踏板上。它净净，完全不像是用于排的。上面的铜箍被得金光闪闪，更显得那贵重。

程家大院的辉煌于一天早上突然终结之后，这些东西散落在四面八方，怎么现在又如此神奇地都集中在了一起呢？

当邱东环顾了屋内的所有陈设后，心灵到了一莫名的震撼，手在椅背上不禁颤抖起来。他的目光在这些家与其他陈设上游走着，竟一时忘记了仇恨，倒陷一番动之中。

杜元费了多少心机，又费了多少功夫？此刻，邱东只有惊叹了。

日后，许多人在听说这样的情景时，也一个个觉得心温，有人甚至不禁泪下。油麻地小学一个姓顾的老师听罢，仰天叹：“杜元，天下第一痴汉！我若是程采芹，一辈足矣，足矣！”

秋风秋雨秋梧桐。

邱东看着门外的雨———那雨下得那么的愁惨，那么的迷茫，那么的盲目，那么的无边无际。他的心酸痛着，并像被凉凉的井浸泡着。

采芹慌慌张张地忙碌着。她给邱东沏茶，瓶中的开汹涌而泻，猛烈注杯中，翻而，将茶叶冲来大半。她给邱东拿来一条巾，让他一脸上的雨，等将巾到手上时，这才发现那是一条脚用的而不是脸用的巾，急忙又将巾从邱东手上取回。总算换上脸的巾之后，她很不好意思地将它到邱东手上。在邱东用几乎崭新的、非常柔的巾有板有地脸期间，她不时地瞥一屋中的陈设，仿佛那一桌一凳，她也是第一回看见。

邱东完脸，还起袖，分别将两只胳膊仔细地了。

在邱东拭自己时，采芹就一旁站着，一副随时要准备伺候他的样。

“茶沏好了。”采芹从邱东手中取回巾时，说。

邱东端起茶杯，努起嘴，轻轻了几片还未下沉的茶叶。喝去差不多半杯时，他将杯轻轻放下，然后开始打量采芹：五十五岁的采芹，看上去不到五十岁，几乎还是那一副柔韧的段，肤*越发的白净了，只有少许几白发夹杂在依然黑而有光泽的发丛中，脸细细的皱纹非但没有增添她的老相，反而显几分令人心动的妩媚…

这个女人，这个散发着香、举止非同寻常的女人，为杜元所拥有！并且这个女人生活在城里、城里的大房里、放了一屋上等家的大房里！

一妒意从邱东的心底悄然升起，并很快如风暴一般席卷了他的全心。继而是仇恨，一达抵极致的仇恨。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椅上，两侧的腮帮上现两的却在微微颤动的棱。他在咬牙，往死里咬牙。

采芹低站着，犹如罪人。

一时无话，只有外面敲敲打打的雨声。

阔大的梧桐树叶，在窗外摇晃，将天光摇成光，将雨滴摇成钻石般的晶莹。

邱东摇晃着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

“你？…”

“我走了。”邱东望着门外重重绿莹莹的雨帘，朝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