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元正在暑假中。他在人群中走动着，静静地听着人们的议论，一副旁观者的样。

他在想：那一天到来时，他会让油麻地的男女老少大吃一惊。他渴望着看到人们的这副表情，但他现在并不能肯定未来的油麻地就是他的。老同学季国良或许还没有十分的把握，或许还在犹豫不决，又或许是要摆一副遵守组织原则的姿态，对他有儿糊其词，只是说：“还正在考察与选择之中，最终的决定将由县委会在最近作。”杜元不便问，心中忐忑不安地在等待着油麻地历史上一个重大决定浮面。

这天晚上，油麻地小学的场上要放电影，显得有儿焦躁的杜元，也来到了场上，在不远的一棵楝树下站着。他很快就看到，距他不远的地方，站着采芹。他到有儿羞愧，同时又到有儿陌生。几天前，他听说采芹在一个媒人的说合下，同意嫁人了———嫁给离这里二十里地的枫桥村的一个窑工。他想从楝树下走开，换另一个位置去站着，但采芹不住地拿睛来看他，那目光里似乎着许多言语，使他一时无法走开。

天渐渐黑下来，放映之前的场上，人攒动，人声鼎沸。孩们在追逐奔跑，刻意打扮了一番的姑娘们三五成群地在场边毫无目的地走动，神分明在撩人、勾人。这时，就会有一个或几个小伙上来搭讪，要不，就会有三四个小伙一合力，将另一个小伙猛地向她们推过来，而被推的那个小伙就很夸张地扑到其中一个姑娘的上。觉得丰满的脯被人重重一撞的姑娘，作恼羞的样，起拳，在那个撞了她的小伙上打上几拳：“杀千刀的！”“杀千刀的”了被姑娘的拳打过的地方，摆一副委屈的样：“是他们推的！”有个孩从树上摔了下来，砸在了另一个孩上，一片哗然中，两个孩都因疼痛哎哟哎哟地叫唤着…

放影员终于开始调试放映机，雪白的一束灯光，像一柄大的微微打开的扇，晃动在挂在两棵大树之间的银幕上。人群一下安静下来，只听见不远的河里，放影船上的那台用来发电的发电机在轰隆轰隆地响。

放影员调试了一阵放映机后，不知为什么，并没有立即放电影，于是人群又开始现动。

二傻来了。他所到之，都是女孩成堆的地方。姑娘们看到二傻，像一地觅的麻雀见到一只癞猫，呼啦一下飞到了别。

不知什么时候，杜元闻到了一好闻的雪膏味。他扭一看，采芹居然在人群晃动时移到了离他仅一步之遥的地方。他装着没有看见她，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但心却在。他觉得这个夜晚很特别，非同寻常。

人群又一次激烈晃动起来。

杜元觉得自己的衣角被轻轻牵动了两下。他没有立即回去看，而当他终于回去看时，就见朦胧的夜*中，采芹影影绰绰的影正在离开场。他似乎得到了一暗示，同时也得到了一召唤，心愈发地猛烈动着。

放映机的那束亮光再次投在银幕上。

杜元悄然无声地从人群中隐，沿着采芹走去的方向，离开了场，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采芹已经走去一段距离了。

杜元似乎看得见她的影，又似乎看不见。但他能够觉到她就在前方。这从空气里飘散着的淡淡的雪膏味也能判断。

走过一条稻田之间的田埂，走过一池塘，又走过一条棉地之间的田埂，杜元闻到了果园的气息。他与采芹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已确切地看到了她的影。

采芹今天的行为显得有儿古怪，她是那么的大胆与不顾一切。她似乎要在今天晚上完成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情，这使杜元既到兴奋，又到不安。

夜幕下的果园，一棵一棵苹果树像一团一团烟，又像是一座一座圆圆的小山丘。

采芹走了果园。

杜元跟着。

远远地，可以断断续续地听见学校场上电影中的音乐声与人的对话声。但显得那么的不确定，像是来自遥远的天空，有梦幻*彩。

采芹一直领着杜元，走了寂静的果园。

这里有一池塘，池塘边长着一丛丛芦苇。

他们的脚步声尽非常轻，但仍然还是惊动了塘边的青蛙。它们中，于是，就响起几声面被击穿后而发的清脆声。

他们离得很近地站着，谁也不说话，但互相似乎都能听见对方的心。

果园里飘散着成熟的苹果味，甜丝丝的。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天下雨了。是那粉末一样细，又一样轻盈的雨。说是雨，但又像雾，可确实是雨，而不是雾。这雨无论是落在芦苇的叶上，还是落在池塘里，都是没有一丝声息的，是哑雨。空气里飘着雨的面粉。

采芹撩了撩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了的发。

天反而在这安静的细雨中变得比刚才明亮了许多。

采芹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个又一个垂挂在枝的苹果。

杜元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一枝又一枝蓬蓬松松的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