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杜元要离开县城了，季国良将他送到了船码。临分手时，季国良说：“元，回去仔细想想，给我一个回话。你不想这个位置，有个人在想。”

“谁？”

“东。”

杜元没有说话，低着，走船舱。

船开了。

真有意思，一路上，杜元望着岸边的景*，心里想像着的不是自己镇长的样，却是邱东镇长的神气。

回到油麻地，已是夜里十多钟了。吃了饭，洗了澡，他和父亲一起，坐在门前的敞棚下乘凉。父亲老了，话一天少似一天。儿回到家中，他除了给儿吃的，就是陪着儿坐一会儿。坐着就是坐着，半天才说一句简短的话。此刻，他一边缓慢地摇着一把破旧的芭蕉扇，一边朝东边望着，不知为什么，他总朝东边望。

月亮大而圆，金黄一，旋转在夏季的夜空。远的树林，织成的黑墙，而看上去齐刷刷的梢，却动着样的亮光。不远的大河，正缓缓升腾着雾气。雾气飘到岸上，并渐渐升，将树木、风车以及东一座西一座的茅屋笼罩起来———又未能彻底笼罩，那些树木、风车以及茅屋时隐时显。成熟的麦一望无际，直涌向黑*的、无底的天边。云彩被风净时，月光直泻麦田，在风中涌动的麦狼，便向空中反闪着金*的亮光，那麦，东一片西一片，仿佛通了电，从麦秸到麦穗、麦芒都通闪烁。蝙蝠在麦田的上空飞过时，留下了一黑线。

杜元一动不动地坐在敞棚下，脑与心，皆像歇了帆的船停靠在码上。与父亲一样，自坐在敞棚下之后，他就一直茫然地望着东方。

杜少岩说：“它又在那儿了。”

杜元也已经看到了。

小驹站在桑树前，月光在它的上淌着。它先是站着，然后开始在麦田间的田埂上走动，再接下来便是奔跑。麦遮去它的的大分，而只留下一线脊背，远远看去时，仿佛是一条大鱼翘起脑袋，在面上急速游过。不久，便消失了;不久，又现了———现得令人疑惑，因为杜少岩父谁也没有看到它返回的行踪，等再看到它时，它却已站在了最初现的那个位置上。接下来有很长时间，它就站在那儿动也不动。

月亮越来越亮。

小驹走桑树林并开始在桑树林里奔跑起来。

在杜少岩父中，那不再是一匹小驹，而是一穿过桑树林的闪电。

父俩情不自禁地站立起来。

这亮光渐渐淡去，如同梦在黎明前了无痕迹地消逝。

杜少岩说：“天不早了，回屋歇着吧。”

“您…您先睡吧，我…我再呆一会儿。”

杜元独自一人，在敞棚下一直呆到拂晓。

邱东得知杜元与采芹关系的完结，在心中冷笑了笑：“我早料到是这样一番结局！”

这天，邱东特地将杜元约到村外的大河边。

“你真的打算放弃她了？”邱东直截了当地问。

杜元没有回答邱东。

“可以说一说你的理由吗？”

杜元看也不看邱东，望着大河上的风帆。

邱东看了看这个当年经常被他戏、经常被他用脚踹到一边的杜元，觉得杜元即使在现在、即使已经是他的同学、即使与他一样也是一个堂堂的教师，仍然是值得他蔑视的。

杜元只不过是一?黄土，一堆狗屎，一捧可以让风随便去的稗。

邱东“哼”了一声，这声音来自心渊。

这一声鼻音重的“哼”使杜元一下跌回到了那个令人屈辱的童年时光。他转过来，用恼羞的目光，灼地望着邱东那双依然傲慢而霸的少爷式的睛。

邱东的目光挑衅*地迎接着杜元的目光。

像从前一样，最先虚弱下来的目光，是杜元的。在长时间的冷默与对峙之后，他突然到了一来自心灵的虚弱，继而蔓延上来，直至的目光仿佛寒冰被风所，而化成了一摊稀里哗啦的。

邱东转走了，直接走向了采芹家。他心中有一英雄气概。这气概注满全。它使他到了一灵魂升华的快意。他绝对不会意识到，正是这呼之的气概，在日后，毁了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