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楼望着平静如秋的杨淑芳，在一阵狼嗥一般的痛哭之后，起一把剔骨的尖刀，向门外冲去，吓得朱家的一帮人连忙扑过来抱住了他，并夺下了他手中的刀。

多少年后，当采芹与杜元躺在随风漂的木船的船舱里回想往日的岁月时，采芹问杜元：“那段顺溜，是不是你编的？”

杜元摇了摇，否定了。

采芹用指甲在他的轻轻划着，说：“我觉得就是你编的。”

对于油麻地于鬼雨天气中悄然行的一切，李长望居然毫无觉察。他曾在巷里几次遇到过这两个书生。他们一如往常，穿着整洁，一副虽在农家却无农家痕迹、游离于油麻地人的闲散样。

这两个书生成功地蒙蔽了李长望。

他们于雨幕下、黑夜里走动着，敲开必须敲开的门，走必须走的人家。他们调动全解数，无孔不地搜索着、抓握着。所有事情，开他们都是装着无意的样，最多只是摆好奇的样。当有人说一桩有关李长望的“罪孽”时，他们会作疑问的样：“不会吧？”或者是激将那人：“八成是李长望在何得罪你了，你才往人家上扣屎盆。”那人火了，赌咒发誓：“说错一句我不是父母所生，可以骗天下人，也不能骗你们两位先生呀。”

为了证实自己所说的，被迫不及待地将细节一一来，将一切可以证明自己所说的乃是确凿事实的旁证一一指。他们默默地听着，只觉得无数条线索如夏日黄昏田野上空飞的蠓虫，向他们没没脑地撞来。一天一天地过去了，这些纷的线索正在被理清，并正在他们手中织成一张细密而结实的网。现在这张还未织就的网，已经悬挂在*雨绵绵的空中，等到那一天，它会突然飞张开来，落之中。他们发誓：一定要将李长望这条大鱼一下网住！

而这条鱼现在却还在桃之中随心所、心俱醉、摇摆尾地游动着，还以为这条河就是它的河哩。

倒是跟随了李长望十多年的朱荻洼有所觉察，不时地在李长望耳边一风：“听说杜元与邱东这些日好几次往周会计家跑，还都是在夜里。”

李长望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听到。他在想女人，各各样的女人，胖的，瘦的，的，矮的，瘦弱的，壮的，腻的，枯涩的，叫喊的，不叫喊的，有气味的，没有气味的，咬他肩膀的，在中哭泣的…忽然地，他掉过来问朱荻洼：“你刚才说什么？”

“听说杜元与邱东这些日好几次往周会计家跑，还都在夜里。”

“他们找周秃吗？”

“我哪里晓得。”

李长望皱了皱眉，但随即挥了挥手：“这有什么呀！小小两个书生，又能什么事情来？”依旧去想那些女人。这是他的乐趣、嗜好与生命之所在。

朱荻洼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到外面，抬看到一片湛蓝如洗的天空，发一声叹息：“这人总有一天栽在女人上！”

李长望后来见到周秃时，随便问了一句：“听说杜元、邱东常去你家。”

周秃很平静：“这两个家伙，闲得慌了，总找我玩扑克。”

李长望就不再去想了。直到事后，他才想到：一个跟随了他十多年的会计，会记着多少关于经济上的事情，吃的、拿的、欠的，以及明里暗里采用各各样的方式与手段攫取的，七七八八地加在一起，将是一个多么令人目惊心的数字！在他走投无路决定选择灭亡时，他曾像油麻地所有的人一样猜测过：这两个书生究竟使用了什么样的手段，使平素守如瓶的周秃开说话，而将一本账清清楚楚地到他们手上的？就像油麻地所有猜测缘由的人最终也不能寻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一样，他最终也未能找到答案。灭亡前的一天，他见过周秃。那是最后一面：周秃在用长长的手指嘀嘀嗒嗒地敲算盘。他除了觉得周秃的算盘一如从前敲得优绝外，没有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不李长望的结局如何，有一是无法否定的：李长望是油麻地历史上难以忘却也不可忘却的人。

李长望给油麻地带来的荣耀，除了后来的杜元可以与其媲，是任何人都望尘莫及的。在他死后，油麻地的人会想起村后的学校———是李长望勒带办学，使油麻地的新一代人告别了文盲时代;会想到村前的大路———是李长望四筹集资金又亲自督阵，铺设了一条可与公路相连的大路，从此使油麻地人在走向外面的世界时，可以健步如飞，心情阔;会想起被拉直了的乡野小，会想起百亩桑田，会想起因清理了污泥而变得澄澈的大河小沟，会想起因扼杀了野草的疯长而变为良田的荒地…

李长望也算得英雄一生了。他在任期间，油麻地在这一带足足地享受了因他而有的风光。不在哪一方面，李长望都无法忍受油麻地随人后———油麻地必须在前、为先。他的气魄既迷倒了女人，也震撼了这一带方方面面的人。他是说一不二的，是谁都敬畏的，无论是油麻地的百姓，还是上的门与单位———文教、公安、民政、妇联、共青团、邮局、粮所、供销社、收购站、粮油加工厂…无论他走到哪儿“李书记”都是说话占地方的人。

油麻地镇委会宽敞的办公室里，已挂满了长长短短的奖旗。

然而，他用来庆祝这些奖旗悬挂仪式的，既不是大会，也不是酒席，而是油麻地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