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里，心里有儿疼，想将它扶起来，可是一想到要淋雨，即使淋了雨也未必能救那棵向日葵———它被扶起后，还会在风雨中倒下的，只好看着它一一地浸到泥里。院里的绳上晾着一件衩，被雨淋了，正在滴。收回家吧，没有意义，空气里都攥来，与其让它在屋里着发馊发霉，还不如就让它在外面的风雨里飘忽着。这雨下得人骨生锈，脑袋发蒙，懒得思想，也懒得动弹。路断了，断了就让它断了吧。

桥上的木板烂了，烂了就让它烂了吧。即使有人在桥上走过，因这木板的腐朽而一脚踩空将拉一条长长的鲜血淋淋的伤痕，也不见得有人会去将这块烂的木板换下的。油麻地人的任何一个念，都像是的柴火燃起的火，还未等熊熊燃烧，就熄灭掉了。

日是的。

油麻地的人无论是到哪儿都沉，见到什么就一坐下去，坐下去就不想再起来，都是因为这雨，这千年不枯的雨。它下给油麻地一代又一代人看，它既养育着他们，也麻木着、钝化着他们。油麻地的人脸*永远是苍郁的，手心永远是的，目光永远是呆滞的，齿永远是木讷的。

躯矮小，脖短，两肩胛耸起，耷拉着，如此形象与形，也是因为雨;雨了衣服、被褥，一年里，他们常常蜷缩着，久而久之，就落得这番模样。

这雨使油麻地的人很难变得清醒、执着。这雨弱化了油麻地男人们的血*与复仇的火焰。

但这被的草木所覆盖着的烧不的火，却也是难以熄灭的。一旦得到拨，将火翻到表层，如果再得焦的柴火，其燃烧的凶狠也将是十分可怕的。

现在，油麻地的两个书生，正在非常有心计、有章法地拨着这一一只是冒着淡淡青烟而蛰伏于的多年暗火。他们要将这星星的暗火变为亮丽而凶猛的明火，并烧向一个方向。

夜，邱东家。

邱东说：“已经整了五十页材料了，可以揭锅了。”

杜元不停地嗑着瓜，不言语。

邱东用手掂了掂那份厚厚的材料：“足可以打发他了。”

杜元说：“等…等等吧。”

邱东指着杜元的鼻：“你这人一辈胆小，一辈多虑，一辈三拳打不一个闷来！”

杜元有儿恼羞：“还是等…等等吧。”

“我知，你不就是惦记着想从朱瘸那里得一枚重磅炸弹吗？是有理。朱瘸实际上就是李长望独自一人的贴跑，他知李长望的事情肯定比谁都多，而且有些事情，李长望是非得有他帮忙不可的。可是，你能指望这个鬼瘸向你提供什么吗？我们不是已经几次靠近他都未能找到一丝空隙吗？”

“你…你别…别忘了他…他是个赌…赌。”

“赌又怎么样？”从前的少爷邱东从来就瞧不上杜元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哼哼唧唧、黏黏糊糊的劲。

“还…还是等…等一等吧。”

后来的事实证明，耐心是一比任何一品质都更杀伤力的品质。

初的一天，杜元偶然得到一个消息：朱荻洼在五里外的丁家渡赌博输了，因欠人家的钱，被捆绑住，那边暗地里传过话来，让朱荻洼的家人拿钱赎人。

丁家渡是一个四面被芦苇所包围的小镇，赌风甚炽，手云集。地方有关门虽然时不时地突然发动搜查，但十有八九扑空：那些赌们派专人于边?望，见有可疑船只向这边而来，或是撤局作平常人儿状，或纷纷上了各自的小船，于黑暗之中平安逃遁。气焰嚣张时，竟不散去，而是约好了，各自驾船，分去另一个孤僻的中小岛，将未完的赌局继续行下去。这浩浩的芦苇丛中，有的是孤岛。

朱荻洼懒得在油麻地与那些抠抠唆唆、输不起也赢不起的人一桌赌博。他赌了一辈的钱，境界全在油麻地的赌们之上，与他们凑一局，心里总觉得不淋漓酣畅。于是，他常常只一人暗走丁家渡。那里的赌局，也才算是赌局。但，那里人多，朱荻洼来丁家渡，结局大同小异：赢的少，输的多。那也愿意，因为痛快———这里能使人赌得汗珠、血阵阵如涌一般撞击心。

朱荻洼这回是大输，输得即使剥掉全的衣服，也还差着一大笔钱。他想撤，人家哪里肯答应，上回就欠着人家许多钱呢。朱荻洼已不合规矩了，人家得规矩办事。几个人将朱荻洼绑了，用船送到一个小岛上，那岛上有间割芦苇的人歇脚的草棚。几个人就将他往草棚里一扔，说：“何时见着钱了，何时来给你松绑。”便全撤了。

朱荻洼觉得自己走到了尽，心里很是悲哀。

朱家的人得了传话之后，非但没有一个焦急的，倒有儿幸灾乐祸。

他老婆听罢，双手一拍，然后往空中一，连声叫：“好！”然后跑家门，当多大的喜事一般，逢人便说：“这杀千刀的，被人家捆起来了！被人家捆起来了！”她不停地用双手拍打：“好！好！家里被他输得?不剩一了。我就一个银簪，是我嫁时，我老娘给我的，他都偷了去输了！”

他的老父亲听罢，说：“捆在那儿吧，捆在那儿吧，那儿好，那儿好…”朱荻洼一连两天喝不着，吃不着，像一条虫蜷在四面透风的破烂草棚里。他寻思着那些人总会来的，没想到又过了一天，也不见任何动静。他不禁于心中暗暗叫苦：“完了，完了，这回我朱荻洼完了。”四周只是一片寂寞的声。偶尔有几只鸟停在草棚上鸣啼，朱荻洼很想见着它们小的影，然而就是见不着，听那一声一声的鸣唱，觉得其声有儿凄凉。他的心开始阵阵发慌，两开始发黑，渴之极时，他闻到了一血腥味正从咙里丝丝泛。他现在只有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祈求上苍：“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他想念油麻地，很切地想念。他在心里说：“谁在这个时候将我救去，他就是我爹，他让我什么我就什么。”他并在心里赌咒发誓“若不算数，我就是狗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