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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王儒安(6/7)

成为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那天,白麻―边敲钟,一边对我和清说:“汪奇涵这东西,苏鹏让他解雇我,他连个都没有放!”

第五节

汪奇涵―下就衰老了。生活的突变,无疑是对寿命的―次骤减。从前穿着绷绷的中山装,现在空起来,颧骨凸,嘴瘪了下去,像是在用劲果实中的浆,那长眉显得更长,在风中颤动,更把―番清瘦烘托来。他差一被开除公职,幸亏上面还有几个老同学帮他说了几句话。但调走是绝对不可能了。

王儒安说:“走,可以,把我油麻地中学的钱还清了。”

汪奇涵到对人说:“我没有贪污这么多钱。”可那账却一笔一笔记在那儿。他像―个了钱却怎么也凑不起账来又被人着结账的人―样,急得满嘴起了泡。最后,他认了。这样,他虽然保住了公职,但,却不能教员了。王儒安让―位副校长通知他,他的工作是理工、看守厕所,由白麻直接领导。

大约过了两个月,当汪奇涵稍微适应了新的境时,王儒安又让那位副校长通知汪奇涵,让他将建在校园内的家拆迁他

汪奇涵去找王儒安,当面说了许多拆迁的难。王儒安说:“老汪呀,你自己想想吧,把一幢私人的房建在这公家的地上,合适吗?”

王儒安完全是有理由的,而汪奇涵是完全没有理由的。汪奇涵低着,从王儒安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回家。

晚上,他对妻说:“得拆房。”妻先是愣着,接着转过去,掩面哭起来。几个孩并未领会事情有多么严重,只觉得妈妈哭了,那一定是件悲伤的事情,也跟着哭起来。汪奇涵说:“这房是盖得不对。”妻说:“拆了,这一家人住哪儿?拆了,就一堆碎砖烂瓦,一钱也不值了。家里的钱,都退赔了,还不够呢,就是搭―个草棚,也得有笔钱。到哪儿去钱呀?”汪奇涵就发呆。

事情拖了个把月,汪奇涵再一次找王儒安说:“能不能这样?这房就别拆了,作价卖给学校吧,我也好把钱都还上。”

王儒安说:“这恐怕不行吧?校园里盖的都是公房,而你盖的是私房,格局是全不一样的。教室行吗?不行。宿舍行吗?不行。办公室行吗?更不行。学校要下了,也没用。老汪呀,还望你考虑学校的难。”

汪奇涵―句话也就说,就走回了家。

拆房那天,汪奇涵也没惊动学校,只是找了他的几个堂兄和妻的两个弟弟,还有两个泥瓦匠。

那天早上起来,我站在宿舍门刷牙时,抬看见校园东南角那幢房的房上爬上了两个人。当时天气晴朗,这两个人坐在屋脊上,形象很鲜明。后来,他们站了起来,像走在山的脊梁上那样走在屋脊上。再后来,他们又蹲下了,显犹豫不决的样。这时,我看见汪奇涵站到了屋檐下,朝他们无奈地挥了挥手。因为离得远,我没有听见他朝房上的人说了些什么,但我从手势里看,他似乎在说:“动手吧!动手吧!”那两个人又犹豫了一阵,开始揭瓦了。我用脖上的巾抹去嘴角的牙膏沫,返回到宿舍,对正照镜清说:“汪校长家拆房了。”他没有抬,依然照镜。谢百三听罢,跑到门往那边望,一大清早的,额上无缘无故地来了许多汗。

坐在教室里上课时,我就再也看不见拆房的情景了。但那幢房离教室并不远,隐隐约约地能听见说话声:“接住。”

“往哪儿摞?”“先摞在地上吧。”不时地,还听见瓦片掉在地上发的破碎声。每一阵破碎声之后,总有片刻的沉静。我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用耳朵静静地捕捉着那些穿过清澈的空气而传过来的声音。我很想听见汪奇涵的声音,可是他总哑默着。他们家的人也都哑默着,像林间的一池塘。

下课后,走廊里站满了人,都朝那边无声地望。那时,已揭去许多瓦块了,房成了个丑陋的癞痢。那房原先是很漂亮的,盖的不是那称作“洋瓦”的方块大瓦,而是半圆形的中国传统小瓦。盖好后,房上一垅―沟,一起―伏,像―湖被风晃动起来的波。下大雨时,我们常在廊下看那雨泻在屋上的样:一屋的雨烟,淡淡的,的,像早三月清晨的薄雾,又像是―个人在冬日里长跑之后,站在那儿冒气。雨汇到那一条条瓦沟里,形成―,从上而下,急急地泻,如无数条银蛇在草丛里游动,到了檐,折成直线,织成一屏帘,若风大―些,这帘还会飘动起来。这屋,不仅在雨中,即便在日光里,在晨曦与暮霭中,都能与这洋洋大观的红瓦房与黑瓦房相映成辉,都能成为这偌大校园中的一个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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