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清自己了。我们怎么就这样蠢呢？”

我和清当天夜里就写了大字报，题目是我定的，很夸张，很古典，叫《千古奇冤》。我们将它连夜贴到了油麻地镇的大街上。

第四节

县里来人，镇上人，组成联合调查组，重新实当年搞的材料。当那母女二人在陈述笔录上完手印之后，王儒安从此了地狱。

汪奇涵到申诉，说他当年让那母女俩走，确实是于一番好意，但终究不能自圆其说，没有几个人相信他。汪奇涵的形象顿时变得十分丑陋。他觉得再待在油麻地中学必定无趣，就向县教育局提调到其他学校去工作的请求。

王儒安说：“想走？他有一脏屎呢！”

上面问他：“汪奇涵还有什么脏屎？”

王儒安说：“急什么？我在小草房里待了六年，也没急过。

过些日，你们自然会知的，先等我把这学校整一整再说。他汪奇涵把好端端一个油麻地中学，成什么七八糟的样啦！“

汪奇涵就暂且挂在了那儿，像过年时吃腻了嘴而剩下的―长条挂在瞻那样挂着。

王儒安就在―个早上便换了人样。他去镇上，让许一龙给他理了发，刮了胡，去浴室好好洗了―个澡，换了―崭新括的青呢中山装，一副饱经风霜却又青焕发、雄风―振的样。

他的腰也忽然直了许多，只微微有扭歪。他让人把汪奇涵让的校长室重新粉刷了三遍，仿佛要除一除沉积千年的晦气一般。

然后让人将办公桌、藤椅以及墙上的奖旗、奖状之类的东西，绝对一律地恢复成他当年在位时的样。他带着十几个学生，在校园里一遍又一遍地走，将汪奇涵留下的痕迹――去。他发动全师生，了三天时间清洗校园，就像清洗―场奇耻大辱。一时间校园里到闪动着桶、铁盆，到哗哗，好似经了一场好太，那校园青十八，呈给人―副生气发的样。他召集全校师生在场开大会，说：“从此我油麻地中学结束混！学校是念书的地方，不是放场。从今开始，老师好好讲课，学生好好听课，不得无故缺席。若错了，我王儒安自割脑袋！”

有人问他，河边那间小草房，年久失修，是否拆掉？他答：“姑且留着。”

这天，他走到校门，看了看那块校牌，说：“他糟踏主席他老人家那一手好字了。”随即让人将校牌摘下。隔了两天，他亲手写了一块。那字确实有功夫，不骄不躁，一副秀骨，却又稳重如山。我后来见过很多手的字，但至今想起王儒安的字来，仍觉得那是一手拿得的好字。

待将他的“庄园”整肃―遍之后，他有了消闲时，才开始不不慢地重提汪奇涵的“一脏屎”他拿一本用报纸包了封的本来。那上面，是他六年的记录，记的是油麻地中学的几百笔账目。大至数百元，小至几钱，一笔一笔，皆记得清清楚楚。他请来县里的、镇里的人，并叫上汪奇涵，然后，他拿着这几乎要汪奇涵小命的本本，当着汪奇涵的面，也当着县里镇里人的面，一笔笔地报来：“一九六五年学期，你汪奇涵通知各班班主任，要每―个学生补五角学费。这学费收上来之后，本没有开收据给同学，且全都没有账，留在了你。你说，这留下用校长经费。当时初中、中加一块，―共六百三十七个学生。其中有两个学生没，―是初二班的董龙，二是一班的王东辉。还有六百三十五名，每人五角，共三百一十七元五角。一九六五年七月，东边五亩地，共收辣椒五百斤，西边四亩地，共收辣椒三百五十五斤，合计卖得人民币一千一百二十三元。账一千一百元。其余二十三元，你说用于教师的夜餐费。但，后来这二十三元，并没有用于教师的夜餐费。

一九六五年八月二十二日，学校卖藕，镇上王副社长买藕十斤半，你让人不要收钱，说这钱由你付。但你并没有付。当时市价，一斤藕为一角五分，十斤半藕，共―块五角七分。同年八月二十三日，你们家来客，你妻从学校又称去鲜藕三斤，也―分未，共四角五分…“

名牌大学来的汪奇涵，听着这只念过三年私塾的王儒安将那长如历史的清单―一报，早冷汗如豆，而下，嘴发紫又发颤。

王儒安却神不变，念那清单，犹如念―咒语，直念到天黑也未能念完。

这之后，汪奇涵被隔离审查。他所能的，就是向工作组―笔一笔地代账目。他已不是能不能调动工作的问题了，而是能不能保住公职的问题。

大约过了半个月，汪奇涵不知是得谁的指，突然起来，对那些无法论证的账目一概不认。这不认的账目占去足有百分之八十。他对工作组说：“他王儒安栽赃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