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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堂兄(5/10)

腊梅来过祠堂。

通哥来得早,坐在那里独自拉二胡。他闭着睛,来,一晃一晃的。他那样很好玩,就有调的小伢儿站在他面前,学他的怪样。通哥睛是闭着的,不晓得有人在学他。学他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就在他面前站了一排,都闭着睛,吐着,脑壳一晃一晃的。很快,没有人打打闹闹了,都学着通哥拉二胡。祠堂里突然安静下来,我晓得麻烦了。通哥突然睁开睛,见几十个小伢儿在学他,一而起:“你们…少家…教的,不成…名堂了!”

小伢儿一哄而散。通哥见我仍坐在他边,没有学他,就指着其他小伢儿:“你们都…去!六坨…一个人可…以在里面!”通哥起一鼓捶,打人的样。小伢儿像赶飞的小崽,在祠堂里面窜了几圈,都跑去了。

通哥坐下来,问我:“六坨,你看见蛇…相缚了?”

我说:“没有,我没看见。”

“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讲没…事的。”通哥说。

我说:“我妈妈不准我讲,要打人。”

通哥就笑了,说:“是…啊,不…要讲,讲去不…好。王连举不…他,腊梅还要嫁…人的。”

我听不懂,想着妈妈讲的那句话,就笑了起来,说:“蛇相缚,快解。”

通哥说:“那是迷…信,没有那…回事。”

我问:“那我今后要是看见蛇相缚,不用解?”

“你相信就…解,不相…信就不解。”通哥像是没了兴趣,心不在焉地回答我,又开始拉二胡。通哥像是刚才受了刺激,也不吐,睛也不闭,也不晃。可他拉着拉着,又吐来了,也晃起来了,只是睛没有闭上。

宣传队的人慢慢到齐了。突然,有人问我:“六坨,你看见蛇相缚了?”

我立即红了脸,说:“没有,我没看见!”

女的就躲得远远的抿嘴笑,男的全围过来问:“都说你看见了蛇相缚了,真的吗?”

我说:“我没有看见!”

通哥突然红了脸喊:“好了!你们不…成名堂!六坨几…岁的人?你们问他这…事!六坨,不理…他们!”

他们都不好意思了,嘿嘿地笑。通哥喊:“正经事…正经事!我们今日排个新…节目,叫…《捶秧舞》,再现我们农民…社员的劳动…场面。舞我和秋萍编…好了,她…来教!”

秋萍说:“舞是通哥一个人编的,编得很有意思。我先一下。”

通哥说:“大家边…边改,看看行…不行。”

这时,妈妈突然来了,喊:“六坨,回去!”

我在外玩,妈妈从来不会来找我的。今日她找到祠堂来了,肯定有什么事了。我有些害怕,忙跟着妈妈走了。刚走祠堂门,妈妈猛地揪了下我的耳朵,说:“你这耳朵就是不听话,回去整你的风。”

我一路上心惊,真不晓得自家又闯了什么祸了。我从早上起床想起,就是想不起自家了什么错事。越是这样,我越是害怕。

门,爸爸先扇过一耳光来,打得我转向,我立即哭了。妈妈又在我上加了几掌,嚷:“哭哭哭,哭个死?叫你不要去讲,你就是不听话!”

“我讲什么了?”我边哭边问。

妈妈说:“现在村里人都晓得你看见蛇相缚了!”

真是天大的冤枉!我越发哭得厉害,大声喊:“我又没有讲!我就是没有讲!”

爸爸问:“你没有讲,人家怎么晓得的?”

妈妈问:“有人问过你吗?”

我说:“只有通哥问过。”

妈妈又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妈妈不准我讲,要打人。”我哭泣着。

爸爸怒:“蠢猪!你不等于说了?”

那个晚上,我几乎没有睡着。我不停地泪,冤枉死了。上回通哥同秋萍的事赖我说的,这回福哥同腊梅的事又赖我说的。我真的没有说过。我也不晓得说得说不得,只是怕挨打,就不敢说。那个晚上,应该是我平生回失眠。



那个夏天,通哥的宣传队很风光,三天两都去别的大队演,最受人喜的节目就是《秧舞》。秋萍是领舞的,她的名字红了半边天。远近都晓得我们村有个秋萍,城里妹。方圆几十里的地方,秋萍在哪里演,后生家就往哪里跑。北方话叫小伙,我们那里叫后生家。

宣传队要是不去演,天黑以后,舒家祠堂前面就会聚集很多外村的后生家。他们都认得我们村的舒五或舒六,说是来找他们玩的。其实,他们是想碰运气,看能不能遇着秋萍。但他们哪个也没有在村里碰见过秋萍。

晚上要是没有演秋萍就同通哥沿着村后的小溪慢慢地走。那条路很僻静,尽是参天古树,夜里很少有人去。溪边也有好几棵成了的树,树上经常贴着红条,上面写着四句诀: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念一遍,一夜睡到大天光。我从小就晓得那是个可怕的地方,不是说哪个树上吊死过人,就是说哪个夜里在哪遇上过鬼。通哥胆大,不怕鬼,晚上只有他敢带着秋萍去那里。通哥告诉我,他每天晚上都同秋萍在村后的溪边散步,真把我吓得两发麻。那是我回听说散步这个词,记得非常清楚。我还问了通哥:“什么叫散步?”通哥张张嘴,像是不晓得怎么同我说:“啊…啊…散步,就…是没事慢…慢地走,城里人才…散步。”我说:“那我不天天散步?我老喜慢慢地走,妈妈总是怪我走路太慢,说我不把路上蚂蚁全踩死不甘心。”通哥无可奈何的样,望着我摇摇,笑着。

有个下午,我手里拿着弹弓,在村里转悠着打麻雀。突然狂风大作,闪电雷鸣,天黑了下来。我晓得要下大雨了,连忙就近往学堂里跑。我还没跑学堂,雨就倾盆而下。我脱了衣,只穿着短,站在学堂走廊里躲雨。

雨太大了,几米之外看不清东西。这时,一只麻雀飞过来,站在窗台上。我瞄准麻雀,啪地打了过去。只听得哐的一声脆响,窗玻璃碎了。麻雀自然飞走了。

“哪…个。”听得有人大喊。

我刚想跑掉,听得是通哥的声音:“六坨!”

我跑不掉了,站在那里等着挨骂。“你怎么打…玻璃?损坏公…,照价…赔偿!”通哥目光严厉。

我说:“我打麻雀,除四害。”

“你打麻雀就打…麻雀,打玻璃…什么呢?”

我低着,光脚丫在地上划。通哥说:“莫鬼…画符了,到我房…里去。”

我跟着通哥走,准备到他房里去再挨骂。没想到秋萍在里坐着,笑眯眯地望着我:“是六坨啊!六坨不顽的啊!”通哥并没有再骂人,好像完全忘记了我打碎玻璃的事,望着窗外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通哥喊之后,哈哈大笑。

秋萍笑着,说了句广播里经常听见的话:“你用心何其毒也!”

通哥说:“雨不停…地下,下午就不…要工了。”

秋萍说:“你不想工,就说还要排节目不就要得了?”

“老是说…排节目,也…不好。”通哥又喊“那些海鸭呀,享受不了战斗的乐,轰隆隆的雷声就把它们吓坏了!”

通哥喊的时候,讲的是普通话,也不结。怪就怪在通哥平日讲话结,课堂上念课文的时候不结,蹲在戏台角上提词的时候不结,这会儿声喊着普通话也不结。我当时并不晓得尔基和《海燕》,只觉得通哥真了不得,喊起来就像电影演员。

暴风雨并没有像通哥说的越来越猛烈,而是越下越小;但时间也不早了,等雨慢慢停下来,已近黄昏了。秋萍说要回去了。通哥叫她先回去,他等会儿再走。

秋萍门前,站在那里拿双手理了理发,昂着甩了甩。她甩发的时候,腰肢随着扭动了几下。真是奇怪,见着秋萍的腰肢,我就会想起那次在樟树底下见到的情景:她飞快地迈着碎步,扭着轻盈的腰肢,消失在拐弯

秋萍走了,通哥望着窗外神。西边山上,云慢慢淡去,渐渐光。这是今日的最后一丝光。没过多久,天就暗下来了。

“六坨,你晓…得什么是…情吗?”通哥问。

我摇摇

通哥仍是望着窗外,说:“男人和…女人,两个人好…了,就有…情,今后就生活在…一起。”

我还是听不懂,只是望着他。通哥回过,也望着我,说:“你还…小,同你说没…用。你快长大,就晓得什…么是情了。”

我要回去了,通哥让我先走,他还要独自呆会儿。我门的时候,回望望通哥,他的目光仍在窗外。

回到家里,我问妈妈:“妈妈,你和爸爸是情吗?”

妈妈脸都变了,问:“哪里学来的痞话?”

我说:“通哥说男人和女人好了,就有情,就在一起生活。”

妈妈说:“你老是跟着他什么?他是书读到上去了!”

妈妈边忙着饭菜,边嚷着通哥太不像话。这时,听得通哥声唱着革命样板戏:“共产党员,时刻听从党召唤…”

妈妈锅铲都没放下,跑到门,大声喊:“舒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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