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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堂兄(6/10)

的。”

“通哥你莫挖苦我。”腊梅下拖拉机,拿白巾在脸上,其实她脸上什么也没有。

通哥说:“我哪敢挖苦…铁姑娘!你思…想好,怎么不自家走…路回来呢?开空车回…来,也浪费柴…油啊。”

腊梅说:“我开空车回来,李书记批准的。李书记明天去县里开会,我顺便送他去县城。”

“李书记今…后有拖拉机坐了,不要骑…单车了。”通哥说着,抬手摸摸拖拉机。他手上的粉笔灰没有洗,一摸一个印。腊梅很心痛的样,忙拿起座位上的抹布

通哥就说:“腊梅你…是对我有…意见,粉笔灰未必比…泥还脏?你怎么…不把拖拉机上的泥…净呢?”

腊梅说:“通哥你莫这么说,我们拖拉机是天天要的,就像解放军枪。”

大人和学生伢儿都往里面挤,我不晓得怎么就被挤来了。我刚从人时探来,就见福哥从祠堂南边的屋角走过来。福哥见很多人在看拖拉机,闪了一下,就往回走了。他动作很快,就像电影里面躲避敌人跟踪的地下工作者。

通哥也从里面挤了来,拍了一下我的脑壳。我就跟在通哥后面,一起回家。

“只是开…个拖拉机,要是从…队回来,那还了…得!”通哥自言自语。

我说:“福哥看见拖拉机,脑壳一缩就跑掉了。”

“他不是怕…拖拉机,他是怕…”通哥话没说完,咽回去了。

“他怕什么?”我问。

通哥说:“大…人的事,你莫…要多问。”

第二天一早,我去学堂的路上,见公社李书记推着单车,走在腊梅背后。腊梅说:“李书记,要是公路通到我屋里,就不要你走路了。”李书记笑笑,说:“我一步路都不走,那不变修了?”

走到拖拉机旁,腊梅取下摇把,准备发车。李书记突然严肃起来,说:“腊梅,幸好摇把还在这里!你要汲取教训,摇把要随带。万一阶级敌人搞破坏,把摇把偷走了,往塘里一扔,拖拉机就动不了。”

腊梅脸上红了,说:“李书记革命警惕真,我记住了。”

李书记把单车扛上拖拉机,先爬了上去。腊梅爬上拖拉机的时候,突然看见我站在下面看稀奇,上铁青了脸,喊:“六坨快走开!”

我忙闪到墙角,望着拖拉机在崎岖的公路上一样地着远去。拖拉机在村里停了一夜,村里人已经晓得它叫铁55,我也晓得了。



通哥常常在秋萍房里坐到更半夜,向姨都不晓得。每次通哥走的时候,怕向姨听两个人的脚步声,就背着秋萍来。秋萍送走通哥,独自回房间,故意得很响。向姨听见脚步声去了,又回来了,以为秋萍上茅厕,仍是安心安意睡觉。

只是通哥同秋萍两个人的事,不晓得怎么就传到外面去了。不男人女人,他们凑在一起,就说通哥同秋萍的风事。人们添油加醋的,越说故事越多。

有些话终于传到向姨耳朵里去了,气得她嘴发紫。向姨脾气不好,可她想着女儿这么大了,打骂都不是办法,就好言相劝:“秋萍,你要惜自家前程!你迟早是要回城的,了城当个营业员,哪怕是饮店端盘抹桌,也比在农村。你同舒通好,同他结了婚,就回不了城了!”

秋萍说:“舒通聪明,人也好。”

向姨说:“聪明?他会编几句戏就算聪明?聪明怎么大学都考不上?”

“大学又不兴考,你不是不晓得。”秋萍说。

向姨骂:“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我不能让你永生永世跟着个粪佬儿!”

城里人叫乡下人粪佬儿,乡下有脾气的人听见了就会骂娘。哪个也不晓得向姨骂粪佬儿的话是怎么传来的。别的城里人说了这话,乡下人拿着没办法。向姨是下放改造的,她说了,麻烦就大了。通哥的妈妈二伯母晓得了,气呼呼跑到向姨家门,声喊:“向玉英,你来!”

向姨来,问:“二嫂,什么事?”

二伯母骂:“我舒通是粪佬儿怎么了?我们村里几百老老少少都是粪佬儿!你净,你是城里人,你回去呀!你们家回去,我们村里还节约几个人的粮!”

向姨先是吓着了,脸红一阵白一阵。她听二伯母气势不饶人,也就了起来:“粪佬儿粪佬儿,你们就是粪佬儿,怎么样?”

听得吵架了,立即围过好多人。大家都很愤怒,说向姨太要不得了。这时,俊叔来了,指着向姨骂人:“向玉英,你要老实!”

“我怎么不老实?”向姨昂望着俊叔。

俊叔睛睁得大,说:“你诬蔑贫下中农!你不好好改造,我叫你全家永世回不了城里!”

向姨说:“她先惹我的!”

俊叔说:“我正要找你哩!早有群众揭发,说你诬蔑贫下中农,说我们是粪佬儿!人家勇敢地站来批评你,得对!”

向姨辩解:“我哪里讲贫下中农是粪佬儿了?哪个听见了?站个证明人呀!”

俊叔说:“全村人都晓得了,未必全村人都冤枉你了?你是想在全村人面前认罪,还是在第九生产队社员面前认罪?”

向姨下来了,低着,哭了起来。

俊叔当即宣布:“晚上第九生产队开社员大会,斗争向玉英!”

向姨哭着跑屋里。看闹的人还没有走,围在一起骂向姨,说她不老实,太猖狂。“看她自家养的那个女儿,像个妖,不是个正经货!还赖人家舒通!”

“第九生产队全社员,吃了晚饭,到仓库开会!”我正在家吃晚饭,听得生产队长海波着哨声叫喊着。俊叔是第九生产队的老队长,他当了大队支书,他的侄儿舒海波就当队长。

“向玉英是自找的!”妈妈说。

爸爸说:“向玉英脾气太坏了,她全家下放,只怕就怪她这张嘴。”

“第九生产队全社员,吃了晚饭,到仓库开社员大队!”

海波着哨,一遍一遍叫喊着开会。晓得今晚是要斗争向姨,我听着这哨声,就怦怦。向姨那人我也不喜,可见她哭的样,又有些可怜。大人们都说秋萍的坏话,可我喜她。秋萍每次见到我,总是笑眯眯的,有时还摸我的脑袋,说:“六坨是个聪明伢儿。”

大队开会,还是生产队开会,最兴的仍是小伢儿。我们会去凑闹,看稀奇。吃过晚饭,我嘴都没抹,就往仓库跑。老远见有个黑影,挑着粪桶,往仓库里去。那黑影走到仓库门,昏暗的灯光下,我认那正是向姨。

等我会场的时候,向姨已低站在粪桶前面了。会场里臭哄哄的。社员们还没有到齐,小伢儿在会场里追打。海波厉声喝:“去疯!把粪桶打泼了,要你们在地上净!”

小伢儿们都来了,在晒谷坪里玩。三猴说会议室里臭死了,喜坨上骂他,说你还敢讲大粪臭,就把你押到台上去,同坏分向玉英一起挨斗!喜坨骂着人,突然像是发了傻,翻了下白,说:“三猴,我左边脚后跟,你给我抠抠。”三猴忙蹲下去,帮喜坨抠。三猴正蹲在喜坨底下,喜坨的脸似笑非笑地绷着,然后慢慢张嘴笑了,笑了声。三猴忙掩了鼻,站到一边去了。原来喜坨故意骗三猴蹲下去,放了个臭。臭不响,响不臭。我们都没听见响声,却都闻到了恶臭,掩着鼻一哄而散。小伢儿们边跑边吐,骂喜坨的比狗屎还臭。

我又回到会议室,会议已经开始了。俊叔站在向姨跟前,指着她骂:“你上的臭知识分是改不了!大粪你闻着是臭的,我们贫下中农闻着是香的!没有我们这些粪佬儿,你们城里人连粪都没吃的!你们臭老九才是真的臭,我们贫下中农比鲜还香!”

向姨低着,一声不吭。我睛在会议室扫了好几圈,没有看见通哥和秋萍。不知怎么回事,我怕看见秋萍。想着秋萍会伤心,我就难受。我想要是我的妈妈站在台上挨批斗,我会非常难受的。

“要向玉英低认罪!”

“问她粪是臭的还是香的。”

“要向玉英把粪桶里去!”



社员们叫喊着,很是激愤。俊叔扬扬手,叫大家停下来,然后说:“向玉英,你自家说说,粪是臭的还是香的?”

“粪肯定是臭的,但是…”社员们不容向姨说下去,又喊叫起来。

“向玉英死不认罪!”

“把向玉英吊起来!”

这时,妈妈走过来,黑着脸对我说:“六坨你快回去睡觉了!”

我说:“我还不困。”

“听不听话?这闹你不要看!”妈妈扬手要打人了。

我忙飞跑着了仓库。回家躺在床上,老睡不着。想着向姨会被吊起来,我就害怕。爸爸妈妈回来得很晚,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我就假装睡着了。妈妈走我的房间,看看我蹬了被没有。见我睡得很死,妈妈就同爸爸轻声说话。

“也太不像话了,不就是讲错一句话吗?要把人吊起来?”妈妈说。

爸爸叹了一声,说:“有人喜多事,坏。”

妈妈说:“向玉英肯定伤了。上次六坨用过的风药放在哪里了?”

“你送去?怕人家讲闲话啊!”爸爸说。

妈妈说:“怕什么?向玉英又没犯死罪!”

爸爸可能是找着风药了,听见他说:“酒也带去,她家男人不在,不会有酒的。”

几天以后,我放学回家,碰着向姨在我家堂屋里同妈妈说话。向姨睛有些红,像是哭过,她说:“自家女儿不争气,我也没办法。我骂她几句,他两个人脆就睡到一起去了。我挨斗争、挨吊,都是为这个不争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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