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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堂兄(4/10)

人就开玩笑:“公社伙好吗?是钵饭吗?”

这话又把通哥惹火了。我们乡下,吃钵饭,就是坐班房的意思。通哥脸红脖:“哪个讲,我要骂娘了!”



通哥并没有坐班房,福哥也没有上大学。听大人们说,通哥坏了福哥的事,福哥也坏了通哥的事。通哥肚里书多,福哥家背景好。本来他们俩总有一个会上大学的,现在哪个也上不了。

不见通哥有什么不兴,福哥也没有脾气。夜里宣传队在祠堂排节目,通哥和福哥都会去。通哥是宣传队的,福哥是看闹的。福哥的哨一年四季着革命现代京剧,宣传队却不要他。腊梅也夜夜去大队闹,她喜唱“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宣传队里也没有她。宣传队里,通哥是领的,秋萍是主角。放暑假了,通哥白天打禾栽秧,晚上排节目。

祠堂里有个戏台,平日开会就是主席台,闲着不用就是我们小伢儿玩的地方。戏台两边各有一大木,我们男伢儿显本事,总喜顺着爬上爬下。经常有小伢儿从戏台上摔下来,直地躺在天井里。天井地面是青石板,人摔在上面破血。大人总是过了很久才晓得事了,脸铁青地跑祠堂,哭喊着把小伢儿抱了回去。我们就不玩了,各自跑回家去。可是过不了几天,这个小伢儿又跑到戏台上打打闹闹来了。从来没有听说哪个摔死过,真是奇怪。老人家就说,祠堂本来供着祖宗牌位的,破四旧的时候被砸掉了。老祖宗不计较,照样保佑着孙们。

公社李书记就在我们大队蹲,住在腊梅家里。腊梅家是大队最穷的,她爸爸是个。上下来的蹲,专选家里穷的住,同贫苦农民打成一片。腊梅的妈妈得一手好菜,村里哪个屋里有红白喜事,都是她去掌勺。

有天夜里,公社李书记来到祠堂,召集宣传队的人说话:“你们村的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在全公社是有名的。你们要百尺竿一步,不满足于只演革命现代京剧,要争取自编自演一些群众喜闻乐见的节目。”

秋萍说:“舒通会编,就让他编。”

通哥说:“试试,我…试试…”

李书记说:“舒通,任务就给你,公社就看你的表现了。”

通哥说:“我争…取把任务完成好。李书记,我有个…请求。宣传队排节目不…比工轻松,能不能宣传队的人白天只…上午工,下午休…息,晚上排…节目?不然,人受…不了。”

李书记问俊叔:“我看可以,支书同意吗?”

俊叔说:“李书记同意了,我没意见。”

宣传队员们兴极了,都笑眯眯地望着通哥。俊叔仍有些可惜,喃喃:“都是些青壮劳力啊!”李书记说:“泽东思想宣传很重要,革命生产两不误!群众的神被调动起来,就会转变成大的质力量!”

俊叔说:“我没意见,只是说说,说说。”

腊梅悄悄儿对福哥说:“什么了不起的!戏!”

福哥,偷偷儿拉了拉腊梅,两人了祠堂。大家都在说排节目的事,没人在意福哥同腊梅。我见福哥想拉腊梅的手,腊梅把手甩开,往前跑了几步。福哥学郭建光场,比划了几个动作,就追上腊梅了。我看得,福哥和腊梅其实都很想演戏的。

李书记同俊叔走后,宣传队又开始排节目。通哥自家上不了场的,坐在那里看别人排节目。演的时候,若是革命样板戏,通哥就蹲在戏台角上提词。宣传队的人都笑话他,说他只演得了栾平。可是没有他这个栾平,什么节目都演不成。我后来晓得,通哥这个角,其实就是导演、编剧和总监,反正是灵魂人

秋萍自己着,不时停下来教别人。同样一个动作,别人摆来,就是不如她好看。我想来想去,就因为秋萍的腰比她们好看。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前浮现的景象,又是那次在樟树底下,她突然闪岔路里,腰肢一扭一扭地远去。

我正看得迷,被哪个拍了一下。一看,正是通哥。通哥轻声问我:“你看见…福哥同腊梅…去了吗?”

“看见了。福哥还学着郭建光。”我说。

“我也…看见了。”通哥说着,嘿嘿地笑。

我问:“通哥你笑什么?”

通哥说:“没笑什么…说了…你也不懂…”

我觉得通哥这笑脸同腊梅那天的笑脸有些像,她也说我不懂。这时,看闹的小伢儿追打起来,嘻嘻哈哈。通哥站起来,大吼:“你们…去!搞得不…成名堂了!”

通哥毕竟是老师,小伢儿都是他的学生,怕他,都去了。通哥回望望我,说:“六坨你…也去!今后排…节目,不准你们小…伢儿…来!”

小伢儿是闲不住的,我们来玩“藏喏聒”就是城里人讲的捉迷藏。划了几拳,正好是我倒霉:他们藏,我捉。我面朝墙站好,隔会儿喊声“成了吗”直到有人声回答“成了”我就开始捉人。

今晚的月亮很圆,地上明晃晃的。屋、树木和远的山峦都显黑黑的廓,贴在青的天光里。每个黑暗的角落似乎都藏着我要捉的人。可我四寻找,都扑了空。我声喊:“打个喏聒!”

藏着的人要打“喏聒”这是规矩。没听见“喏聒”我又喊:“不打喏聒我就不玩了!”

“喏聒!”立即有人回

“喏聒”声短促而隐秘,此起彼伏,好像每个地方都藏着人。我只需捉住一个人,他就得替我,我就可以躲在一打“喏聒”去了。

我仿佛听见樟树里有人打“喏聒”麻着胆朝那里走去。那是棵千年古樟,十几个人手牵手才能围住。树下面有个大的空,可容二十几人。这樟树是成了的,哪个孩生了病,大人都会跑到这里烧香。据说很灵验。我小时候,凡是大人们认为神圣的地方,都十分害怕,比如寺庙、土地庙和这个樟树。我就连自家屋里的中堂都害怕,晚上本不敢去,因为那里有神龛,家里老了人那里就是灵堂。

我离樟树越来越近,得越是厉害。我给自家壮胆,有人敢藏到里面去,我就敢爬去捉他!

临近樟树,有古怪的气味随风而来,我几乎想吐。我不喜气味,那其实就是寺庙里常有的气味。那会儿虽说破四旧,可村后山上早没了和尚里破庙里,常有人偷偷儿烧香。我不去破庙里玩,就因为闻不惯那里的气味。

我听得樟树里有人说话,说明里面藏着至少两个人。我兴坏了,放慢了脚步。樟树很多,我怕他们逃走,就学解放军匍匐前,然后一跃而起,扑了去。

我扑住人了。可是,我刚扑着乎乎的,猛地被人踢了来,听得一声怒喝:去!

我顾不得痛,连带爬跑掉了。我慌中还是看清楚了,藏在樟树里的不是小伢儿,而是大人,福哥和腊梅。他俩搂在一起,腊梅把脸藏在福哥背后。

我有了上回的教训,决定闭不提自家见到的事。回到家里,妈妈见我满泥土,破了个,问是怎么回事。我说不小心摔的。妈妈骂我没长睛,撕扯着脱下我的。我被痛了,哎呀叫唤。妈妈本来不在意,听我喊痛,扯我到灯光下细看,见好几青紫,就厉声问:“上怎么的?哪个打的?”

我说:“没有哪个打。”

“你是猪?挨了打回来还不敢说?”

“被福哥踢了一脚…”妈妈问之下,我不得不说了。

“他为什么踢你?啊?”妈妈问。

“我们藏喏聒,我又不晓得他躲在樟树里,我摸了去,他就踢我一脚。”

妈妈可气坏了,立即背诵主席语录:“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我光着,让妈妈拉着,飞快地跑。妈妈是快步走,我就是跑了。妈妈骂着嚷着,碰上别人问,就停下来,说:“你看看你看看,王连举那么大的人了,把我六坨打成这样!他是二十多岁,又不是二十多斤!”月光虽然很好,但还是看不清我上的伤。别人就说几句王连举要不得,摇走了。

俊叔家黑着灯,妈妈把他家门擂得嗵嗵响。听得俊叔在里面声问:“哪个?三更半夜的?”

门开了,俊叔披衣来:“啊,嫂,你…”妈妈把我往他面前一推,说:“你看看我六坨上!”

俊叔反手拉亮了灯,把我拖屋里,说:“啊?我喜坨今夜没去呀?”

妈妈说:“不是喜坨,是你家王连举!”

“福坨?他都是得爹的人了!”俊叔回“福坨!幸福!福坨!幸福!幸福!”

俊叔母来,说:“幸福什么了?幸福还没回来哩!”

妈妈说:“你看看六坨上,青一块紫一块,幸福踢的!”

俊叔母说:“小伢儿讲话要信半不信半,你讲是喜坨我还相信,你讲是幸福,我不信。幸福都得爹了…”

妈妈更加气愤:“要不你把幸福找回来对场!说是喜坨我没意见,小伢儿不懂事。我气就气在幸福,他好大?六坨好大?”

俊叔低问我:“六坨,你讲真话。”

我说:“我讲的是真话!我听见樟树里好像有人打喏聒,我跑去捉人,我不晓得福哥同腊梅躲在里面。”

“啊?”三个大人都大吃一惊,一时说不话。妈妈本来还站在门外,了屋。俊叔母忙关了门,望着我说:“六坨,你不要讲。”

“我没有讲,他俩就是躲在樟树里,抱在一起!”我的声音很大。

“你不准说话了,听我们大人说!”妈妈猛地拉我过去,抱着我,抬同俊叔和俊叔母说“六坨是不会讲的。他在家里只说被幸福踢了,我听着好气,就拖他来了。你想幸福好大?六坨好大?早晓得是这样,我就不带他来了。”

俊叔仍不相信,问我:“六坨,真的吗?”

我说:“真的!”

俊叔一拳砸在桌上,骂:“报应!报应了!”

报应,就是别的地方讲的孽障。福哥同腊梅都姓舒,族规是不能在一起的。他们居然不规矩,就是报应。当时我并不晓得问题有多严重,只觉得自家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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