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客人都不好意思去上厕所。石崇大宴宾客时，令人劝酒。客人如果不肯饮酒，石崇就命令阉把人拖去杀掉。丞相王导和大将军王敦经常同在石崇家客，王导本不善饮，为了不使劝酒的女丧命，每次都喝得酩酊大醉。王敦却故意不喝，冷旁观。有一次，因为王敦不肯喝酒，已经杀了三个人。王导实在看不下去，责备王敦不仁。王敦满不在乎地说，他自杀他家的人，与你何？

伊渡：也是王恺家的故事。王恺的儿王济，少有逸才，文词俊茂，又娶晋武帝的女儿常山公主为妻，为一时秀彦。他和他父亲一样，豪奢侈，华衣玉，甚至去与他父亲比富。有回晋武帝御临他家用膳，一百多名婢女穿绫罗，手擎饮，上下伺候。有一蒸猪，味极鲜，晋武帝大异，不禁相问。王济却淡淡地说，这小猪不过是人喂养的罢了。晋武帝大为不悦，心里真是愤愤不平，饭没吃完，便拂袖而去。

王跃文：可是像何晏、石崇这些人，穷珍极丽，盛致声，极重官的享乐，却并非只剩。因为任何一个享乐者都不可能彻底到行尸走。何晏居然是正始年间系统阐述老庄思想的大学者。他一步发挥老“天地万生于有，有生于无”的思想，提：“有之为有，恃无以生，事而为事，由无生成。夫之而无语，名之而无名，视之而无形，听之而无声，则之全焉。”所以，即为无。又因老提过“人法地，地法天，天法，法自然”的命题，何晏而指“天地以自然运，圣人以自然用。”又因为庄学主张以理化情，所以何晏以为圣人无情，没有喜怒哀乐。何晏的生活也许正是他哲学思想的极端现。兴许充分满足和享受望，就是何晏所谓的圣人以自然用？既然为无，神德理自然也为无，同样为无。通通都为无了，何必有下雅俗正邪之分？

伊渡：石崇也有颇为一本正经的时候。石崇常和王敦一起到学校去游玩儿。有一天，望着学校里挂着的颜回画像，石崇忍不住说，如果我和他同为孔门弟，恐怕也没有多大的区别吧？王敦嘲笑他说，你只能与家有千金的贡相比。石崇却严肃地说，读书人就是要追求生活舒适，名位重，何必和那些穷苦人扯到一起？也许在石崇看来，追求生活的舒适享受是人生再正当不过的望，本不存在不礼不义有违名教的因素。这么一说，石崇也是有他自己的哲学的。

王跃文：魏晋时还有另一类人，他们也放狼形骸、狂放不羁，却简约玄澹、俊雅疏放；他们任情、重情、情、纯情；他们也是越名教而任自然者，却真正现了超逸脱俗的风神。

伊渡：你说的是“竹林七贤”吧？

王跃文：是的。比如阮籍和阮咸叔侄，都名列“竹林七贤”之中。阮氏家族皆能饮酒，诸阮共聚，饮酒往往不用杯盏，而以大瓮盛酒。众人围坐，相向大酌。阮家养的猪也颇通酒，常常群集酒瓮之侧，同诸阮一起把嘴伸到瓮里开怀大饮。

伊渡：毕加索曾画过一幅素描，描绘了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家们放狼形骸，人猪共醉的情景。画家不曾知，中国的一群风哲学家比他们早一千年就会到这“同于万”的自由境界了。

王跃文：“竹林七贤”中的另一个更有名的酒徒是刘伶。刘伶长六尺，相貌丑陋，整日沉迷醉乡，神情悠忽，视形骸为土木。他耽酒而病，却更加渴酒，哀求他妻再给他一儿酒喝。妻劝他戒酒，哭泣着毁掉酒，把坛里的酒也一倾而尽。刘伶说，好吧，我自己无法控制酒瘾，只有在鬼神面前发誓才能戒掉。请你把酒供在神像面前，让我来祈祷发誓。于是刘伶跪在神像面前说：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于是饮酒，又颓然而醉。

伊渡：我喜他的《酒德颂》，那无疑是他最生动的自画像：有大人先生者，以天地为一朝，万朝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衢。行为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卮执觚，动则挈榼提壶。唯酒是务，焉知其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