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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梦(9/10)

车,混个秘书,混手机。当时手机三万多块钱一,够奢侈了。我当时笑笑,没说什么。我是个安守天命的人。凭自己能力可以到的事情,我会努力;如果要靠牺牲人格为代价,我会选择放弃。也就是那年,我知湖南某银行的分行行长因经济犯罪被判刑。这件事对我动很大。那位行长贪污三十多万,放在现在已不算什么问题了。我当时想,一个农家弟,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到厅局级,已经很不错了。仅仅为着三十万块钱,陷囹圄,实在太不值得了。我还暗自下了决心,一旦有可能,就离开官场,靠自己本事挣钱去!当然,官的有他们看重的尊荣。不过,那也只是他们的心理需要。我甘愿个平常人,不要那多情的尊荣。我说他们自作多情,因为很多百姓并不把当官的看成什么大不了的事。

伊渡:当年作为公务员,你真以为自己很优秀吗?换句话说,你在官场没有得到重用只是因为怀才不遇?

王跃文:说实话,平时有很多记者提过这个问题,我很讨厌。好像我真为什么怀才不遇而耿耿于怀似的。我很不愿意谈及这个话题,没有意思。应该说,官场里面有很多素质优秀的人才,但从某程度上讲,官场用人的机制却是劣胜优汰。曾经有位同事看上去很心,总是对我说,你要活学活用克思主义,学会抓主要矛盾,跟一把手,别的副手“不要甩起”“不要甩起”是长沙方言,意思是不要理会。我总是混地笑笑,不在乎他的建议。我是个“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都不想抓的人。所谓抓“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无非就是平时多向他们表忠心,逢年过节上门拜访。我想着这些就烦,哪里愿意去?当时我也有些天真,看着有些人温文尔雅,应该不是贪图小利的人。事实证明,我太看他们了。那些人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却是勾心斗角。我谁也不靠拢,他们就暗自猜测,甲以为我是乙的人,乙以为我是丙的人,丙以为我是甲的人。反正谁都不把我当成自己的人,就没有任何人替我说话。我工作再刻苦,也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伊渡:你认为官场中人应该备怎样的特殊人格才能飞黄腾达?

王跃文:我不想象地谈这个问题,举两个例。我在县里工作时,有年闹洪灾,县长日夜战斗在抗洪前线。抗洪结束后,有关方面要我写篇报告文学。抗洪那几天,有位同事天天跟着县长跑,已经将他掌握的第一手材料写成了文字。正是这个时候,这位同事要外学习,领导要求他把材料移给我。这位同事临走的时候还专门同我讲,材料在某人那里。我去找某人,某人就是不肯材料。我百思不得其解,因为这是县里领导布置的工作。我反复找某人说服,他才真相。原来,写第一手材料的那位同事特意嘱咐过他,不能把材料给我。我真是开了界!这位同事比我还小两岁,职务也比我低,却能当人一背人一的事!我便料定,此人在官场必然大有作为。果然,当时那批年轻人里,只有他后来到了副县级领导。别看副县级比芝麻官还小,但在县里从普通上去很不容易。

调长沙后,有位外室的同事,我同他平时只是,不太熟悉。有回,这位同事受他朋友之托,约我吃饭。席间,这位同事大谈科学,总是遗憾自己脱离了本行。有位服务员走路时了一下,差儿摔倒。同事便问我:你知这是什么理吗?我说:不知。同事说:地板太了,磨系数太小。哎,都有学问啊!我说:你真是长了个科学脑袋。同事说:我晚上睡在床上,总是浮想联翩,觉宇宙太博大了,有多少奥秘等待人们去揭示啊!我说:你真该去搞科研。同事摇:太忙了,太忙了。我现在最兴趣的是生命科学。等哪天有空了,我会去研究研究生命科学。我暗自好笑:很多科学家毕生致力于生命科学都无所建树,这个人今后只要空搞搞研究就能大有斩获!我当时就想:这个活宝,在官场上肯定有息。我又算准了。这个人很年轻,现在已是了。我想他继续这么愚蠢下去,还会当更大的官。

伊渡:俗话说,早知三年事,富贵万万年。你当初如果不那么自作聪明,学着傻一儿,现在可能也在官场上发达了。你现在后悔吗?

王跃文:我呆在官场里面也不会发达,我不备某特殊人格。我不后悔。我现在过得比原来好多了,为什么后悔?我指的不光是质生活,神也充实多了。用陈寅恪先生的话,我现在可以说是自由之神、独立之灵魂。

伊渡:你从事职业写作近五年了,觉应该是非常惬意吧。

王跃文:话又说回来,人想彻底的自由与独立,几乎是不可能的。我现在的觉就是太忙了。手总有不完的事,可我最想的事,就是无所事事、独自远行。我夜里多梦,但绝少梦。有回梦见自己找不着回家的路了,问了很多路人,没人理我。就从梦里急醒了。醒过之后却想,为何不在梦里远行呢?吗急着回去?醒着不由人,梦里也不由人!

几年前,见媒,有位中年男在长沙街徘徊,警察上前询问,原来那男不知自己是谁了,也不知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很羡慕那男,居然患上这很哲学的病。只可惜这病用医学术语一说,就索然无味了,叫暂时失忆症。此病极易治疗,甚至不治自愈,只需让他置熟悉的环境,记忆很快就恢复了。

有回晚上起来,我朝卫生间里的镜望着自己,很陌生。心中窃喜,可能要患失忆症了。可是,脑上又清晰起来,尘事,历历在目。还有回,某校约请我去讲学,我却找错了地方。那地方我本来很熟悉的,几个月前还去过。我又想,自己可能真的要患失忆症了。可是,我仍然清楚地知自己是谁!

我曾经把一个真实事情写了小说。有个疯,每天坐在街,望着对面楼大厦微笑。不刮风下雨,他都坐在老地方,幸福地微笑。当时我还在政府机关,内心很彷徨,不明白自己去路何方。我就老琢磨那疯,羡慕他的自在。他面前车龙,人声鼎沸,他浑然不觉。他里只有对街的楼,那里面也许黄金如山、女如云,都属于他独自所有。可我上发现自己也许亵渎了疯的纯粹。疯里只有快乐,地地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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