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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梦(8/10)

:我说自己从小缺少,却并不等于说我不敬重长辈。他们属于那个特殊的年代,他们养育儿女的方式同别人没什么区别。那时我们村里的孩都是这么长大的。父母那代,信奉底下好人,小孩挨打是家常便饭。我母亲最得意的事,就是我大哥成家当爹之后,还被她打了一顿。“他崭新一件背心衣,被我扯得稀烂!”妈妈现在说起这事,还眉飞舞。一家人拉家常,妈妈说起自己当年打小孩儿的事,我们兄弟妹听着,只是笑笑。妈妈是颇以家功臣自居的,常说自己到王家几十年,就是同别人斗过来的。妈妈能说会刚烈,不怕事,不信邪。父亲挨整那些年,的确搭帮妈妈撑着。家里风雨飘摇几十年,也多亏妈妈敢于同别人争斗,不然家人会遭遇更多的灾难。可也正是她几十年的斗争生涯,让她养成了好斗的格,有时候心如铁。母亲越到老年,越是不可理喻。她有许多似是而非、稀奇古怪的人和治家理念,半新半旧、半通不通、半开明半固执,那是不允许任何人违抗的。我们儿女的,只好顺着她,或者违。阖家老小越是敬重她,顺着她,就越让她的控制膨胀。村里人也都尊敬她,几乎把她尊为祖婆了。恰巧她在村里宗族里面辈份也很。别人家的家长里短,摆不平的,搬她,她几句话就能让人家信服。但是最了解她的,毕竟是她自己的儿女。有时候,她说的话在家里不灵验,她就怒火万丈。除非儿女们佯装顺着她,不然家无宁日。老人家的自我觉越好,家里人的日就越不好过。妈妈这些让人难以适应的格是慢慢形成的,她年轻的时候并不如此。但当众人拥她并肯定了她的地位时,她渐渐异化成了家暴君。暴君有时候或许就是众人养虎为患的恶果。幸好她只是我们的母亲,而不是别的什么。这让我联想到可怕的老人政治。我自己为人父之后,常引父母为戒。

伊渡:我童年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快快长大。大人们有很多让我馋的事,都是小孩不可能享有的。

王跃文:我也有这个愿望。我从大哥上,看到了很多当大人的好。比方说他可以烟。可以烟了,就是大人了。是大人了,在父母面前就可以有些反抗了。我老家的习惯,小孩喝酒,大人不怎么父亲的,自己喝着酒,总喜拿筷往酒杯里蘸蘸,嘴里去。那儿通常只有两三岁。说是父亲不让儿学会喝酒,自己老了就没有酒喝了。烟就不同了,小男孩儿得偷着。偷学烟的孩,被大人发现几回,打骂几回,就不再多说了。这时候,一个成年的乡下男儿就呷着烟,在村村尾转悠了。

我还没被允许烟时候,被一上印着鱼儿图案的香烟蛊惑着。有人给我表姑介绍了一个对象,供销社的职工。那时,一个农村姑娘,找个吃国家粮的,应该算是前世修来的好福份了。可我表姑是嫌人家长得不好,满脸络腮胡,脖下面着长长的。那时候并不行浑的男人。

有天晚上,那位供销社职工提了些糖果跑到我家里,掏上印有鱼儿的香烟,递给我父亲。父亲了几,只说这烟好。供销社职工说,这烟难得买到手,要票。他说下次想办法条来,送给我父亲。供销社职工走后,父亲对母亲说,这人不错。没过多久,这个供销社职工就成我表姑父了。

我猜想那人终于了我的表姑父,多半是搭帮那鱼儿香烟。他袋里揣着那包烟,走访了表姑的所有亲戚。亲戚们都说这年轻人很好,表姑就没话说了。但是,从来没有哪家亲戚收到过年轻人答应送的鱼儿香烟。我长大些才知,那叫常德牌香烟。

但我的第一烟,却是父亲自的老旱烟,喇叭筒。上中学时,有个暑假,我参加生产队劳动。社员们忙过一会儿,就有男人打喊,呷烟呷烟!于是偃旗息鼓,男人们坐在田,添着卷了喇叭筒,吞云吐雾。女人们就在一旁说笑,你们男人真懒,功夫不见多少,喊着要呷烟了。男人们说,女人又不呷烟,坐着什么呢?事去!女人又说,修个男就是好,不光有烟呷,还有酒喝,喝酒还要大呷菜!

我很兴自己是个男人,回家找了块白塑料纸,拿铁丝当烙铁,了个烟袋。第二天,我把父亲切好的烟丝偷了一把,装烟袋里,还摸走了灶台上的火柴。我不知男人们为什么要系腰带,也跟着样儿学了。家里没有多余的腰带,我就找了条浴巾,捆在腰间。那个烟袋,就别在腰带里。

工时,没有人在意我捆了腰带。我只等着有人喊呷烟。终于有人喊呷烟了,我从腰间掏了烟袋。不料男人女人们都笑开了:人没有卵大,卵没有香大,学着烟了!

别人再怎么说,我才不哩!我只望着父亲。父亲也正望着我,张开大嘴,笑得只见满白牙。我的父亲长得很黑。

了平生第一烟,辣得像呛了鱼刺,咳得冒金。大人们笑得更了。我偏要充男汉,刚缓过气来,又上了。仍是咳嗽,天昏地暗。

父亲拍拍我的说,你不是旱烟的料,长大了鱼儿牌吧!

那个暑假,我一直学着烟,父亲没有骂我。也许是劳动给我了大男人的权利。可是,一到开学,我烟的权利就被剥夺了。

我就这么断断续续学会了烟,父亲后来脆就不说我了。我开始变成真正的男人。整个大学阶段,我都烟。手总很拮据,几个成瘾的同学就凑着钱买烟

伊渡:你大学毕业后是怎么去政府机关的?你是自主选择的吗?当时你明白自己将有什么样的人生吗?

王跃文:人的命运充满着偶然。我当时只想当名教师,很想去县里一中或二中。但是,不知怎么就去了县政府。后来知,县政府需要从新毕业的大学生中间挑选个笔杆,就去县教育局看学生档案。正巧当时有两个副县长同我家有些故旧关系,父母同他们打了声招呼,我就这样去了县政府。那时候官场风气比现在好些,也不需要给谁去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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