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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梦(7/10)

往几千年的总和,怎么就不见农耕技术有半步呢?

伊渡:我小时候也还看见过拖拉机耕地,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就似乎慢慢绝迹了。我们的成长经历,确实收到过太多的空支票,再要我们相信什么承诺,的确有些困难。

王跃文:说到拖拉机耕地,我又想起件事来。大概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家乡建了个拖拉机站,一的铁拖拉机,有好多台。可能是学大寨虎山上的铁姑娘,拖拉机手全是年轻女。她们大多长得漂亮,开拖拉机的样很骄傲。我上学天天要从拖拉机站门过,经常看见那些漂亮的拖拉机手得意的模样。有回不经意间听拖拉机站旁边的大人说,这些姑娘白天开拖拉机,晚上把她们当拖拉机开。我不知拖拉机站是公社办的,还是县里办的,也就不知晚上开拖拉机的是公社还是县里。有些的坏,也是有时代特的。当年的工作以整人为中心,就犯人的错误,当然是搞女人;现在工作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违法纪就在经济领域。不是说那时候就没有贪官,其实也是有的,只是当时质普遍缺乏,再贪也贪不了什么。记得当时有一素,包装袋是尼龙布的,质同当时行的棉绸差不多,就有人拿它来穿。此风盛行,素袋就被们贪掉了。当时很多公社都穿这素袋染黑之后成的,居然很时髦。那会儿有个顺溜:大,一人一条。屙在日本,放加拿大。原来素要么是日本的,要么是加拿大的,一条素袋不够,得用两个国家的素袋拼起来。

伊渡:我俩是同龄人,你说的很多事情,有的我有印象,有的我完全忘记了。你童年和少年的记忆为什么这么清晰?

王跃文:可能同我的有关。因为从小在一受歧视、受屈辱、受冷遇的环境中长大,对外世界就格外,又不善于发,凡事都放在心里。父亲被社会孤立起来,肯定十分痛苦。我从自己的亲经历中就能会到这。我小时候生怕别人不要我玩儿。大概三四岁的时候,我在离家两三里的甘蔗地里见着一株野香瓜苗,回来告诉远房堂弟三坨。三坨不相信,说我肯定是骗他的。我赌咒发誓,说真的见着了。我引着三坨跑回甘蔗地,却怎么也见不着那株香瓜苗了。三坨骂骂咧咧的,当然说我骗他。我是又委屈、又害怕、又自责。三坨为这事好几天都不理我,我难过极了。照说他比我还小,他应在我面前服服帖帖。可是我俩的位置完全颠倒过来了。

伊渡:你小时候在家里受吗?

王跃文:我家乡有个传统,爷爷疼长孙,爸爸妈妈满崽。不知是什么原因,反正是这么一风气。我家本来有兄弟妹七人,夭折了一个大、一个四哥。活下来的五个兄妹当中,我排行老四,肯定是最被大人忽略的。现在被我们叫的其实是二。那时候大人也没能力心照顾每一个小孩儿,我们都像野草一样长大。我放学之后就在村里野,没谁我在什么。突然听说哪家小孩儿在塘里淹死了,或是爬树摔死了,全村人都跑去看看闹,说些毫无意义的安话。没谁真的当心再危险。大人们仍自己的事,小孩仍只顾自己玩儿。只有吃晚饭的时候,大人站在门连叫带骂声叫喊:野路鬼,吃饭了!野路鬼,就是书里说的孤魂野鬼。早饭是不用喊的,小孩起床后随便吃儿,就上学去了。中饭没吃的,更不用喊。村大了,大人扯着咙喊几声,小孩未必听得见,仍只顾玩儿着。天快黑了,我突然想起要回家了,就吓得大气不敢,摸回家去。我肯定得吃残饭剩菜,还得低挨骂。大人骂小孩儿无非是说他一天到晚只知玩儿,吃饭都要人喊!我们父辈并不懂得玩儿是孩的权利。小孩听大人骂得多了,也觉得自己玩儿心太大,真是罪过。吃残饭剩菜我不怕,早习惯了;挨骂也不怕,反正只当耳边风。我最怕的是二和弟弟在旁边捣,故意说脏东西。我从小怕脏,吃饭时想起什么脏东西,上恶心,吃不下饭。二和弟弟落井下石,见我挨骂,幸灾乐祸,故意说些屎、鼻涕之类,我就吃不下饭了。三四岁的时候,吃饭时见弟弟屙屎屙,我就会哭,不吃饭。可弟弟好像总是在吃饭时屙屎屙,我就每饭必哭。家里人就给我取了个外号,叫哭鬼。长大些了,吃饭时二和弟弟再故意说屎之类,我们就打架。吃饭时家里最是闹,小孩的哭闹声、打架声和大人的叫骂声响成一片。

大人的骂骂咧咧让我自小就有负罪觉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就是消五谷的,没有任何用。“消五谷的”这是我们家乡骂小孩儿和懒汉常用的话。星期天,学校不上课,大人也通常在这天门赶集。我可以在家里玩儿,自由自在。可是,到了下午,我会突然张起来。因为大人上就要回来了,而我在家里什么事都没!我上拿起扫把扫地,然后、去井边挑。忙过之后,见家里净净,缸里盛满了,我才安心下来。没多时,大人回来了。我偷偷瞟着他们,想让他们发现我的劳动成果,然后表扬几句。但我多半会失望。他们不会发现我努力了事,该骂的照样骂。小孩不可能万事周全,大人们永远都有骂人的理由。

我也没有理由埋怨父母。他们背着政治压力,又十分贫穷,生活太艰难了。我没有像大和四哥那样夭折,已是万幸了。

伊渡:心理学认为,童年缺少,会影响到成人之后的人格健全。人都是有多面的。我们作为朋友相,见你总是乐观、向上,甚至有些嘻嘻哈哈。不知你有没有人格的另一面?

王跃文:谁的人格都有多面,这是常识。总上讲,我是积极向上、乐观通达的,但内心也掩藏着很多痛苦、孤独、苍凉、灰心,有时甚至是绝望。有医学研究认为,抑郁症患者的病在于婴儿期缺少抚摸。我不能确认自己是否患有抑郁症,但我似乎有周期的情绪低谷。当我的情绪陷低谷时,我易怒、孤僻、冷漠,耳闻目睹,索然无趣。我当然不可能知自己婴儿期得到过多少抚摸,但从我记事的时候开始,我没有过被大人抚的经历。我很清楚地记得自己小时候总有的冲动,但我怎么也不敢扑到父母的怀抱里去。我甚至为自己这心思而羞愧。

我小时候在情上能享受最待遇的时候,就是生病。一旦病了,妈妈就会温柔些,问我想吃什么。我永远能够想起的,就是吃面。面是那时候的奢侈品,拿大米换来的。不过就是碗光面,几油星,几段香葱。就是这碗光面,还得躲在灶屋里偷偷吃,怕弟弟看见了也吵着要。我现在人到中年,知健康是福。可我童年里却总盼着生病。生病了,就可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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